迷你版小说完本

首页 >长篇小说 / 正文

断情录 (28)作者:Xuan Tan

[db:作者] 2026-06-12 14:18 长篇小说 4540 ℃

【断情录】(28)

作者:Xuan Tan

  28卷3 第2章 路启长亭

  ​自与君宝别后,杨清便昼夜兼程,直奔鄂北而去。

  ​越近荆襄,沿途所见愈发触目惊心,昔日的平原沃土如今是满目疮痍,残垣断壁间偶见几缕炊烟,焦土荒村中,时闻数声鸦啼,似在诉说着那场旷日持久的大战是何等惨烈。

  ​行不过数里,襄阳古城巍峨挺拔的轮廓终现于地平线尽头,只见城垣之上甲士林立,城门处盘查极严,依旧是一派肃杀之气,杨清几经周折终是入得城来,街市虽不复往昔商贾云集、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可也有许多军民往来其间,修葺房屋的斧凿声、打制兵刃的锤击声不绝于耳,自有一番劫后重生的崭新气象。

  杨清穿街过巷,径直寻到了城中的郭府前,但见郭府大门之上刀痕累累,纵横交错,连郭靖黄蓉二人的府邸都经历过这般猛攻,足可见这座城池曾历经多少危急时刻。

  半年前的襄阳大战,他曾到过此地,彼时城防眼看便要陷落,满城上下当真已是全员皆兵,连府里端茶递水的丫鬟仆役也都提刀上城御敌去了。那会儿娘亲生怕自己遭了意外,硬是将他留在郭府之中,只留了个白发老儿严加看管。  敛起诸般思绪,杨清拾阶而上,那守门的护院见他一袭生面孔,又在门外踯躅多时,不由警惕问道。

  “不知尊客有何贵干?”

  杨清探手入怀,郑重取出一封书信。

  “在下这有东邪前辈的一封引荐信函,欲亲自呈于黄夫人。”

  那家丁一听东邪前辈三个字,登时神色一肃,郭府上下皆知老东邪乃是黄夫人的生父,这位老人家的信使,他哪里敢有半分怠慢,当下连声应允,匆匆向内院奔去。

  杨清立于阶下,候了约莫半盏茶的时分,忽听得府内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然而迎出来的是一名约摸三十来岁的少妇,身后还跟着个劲装持剑的奴仆,但见这女子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端的是明艳不可方物,只是她双眉微微上扬,眼波流转间,透着一股掩之不住的凌厉傲气。

  少妇将杨清上下打量了一番,脆声问道。

  “我娘昨日出城了,此刻不在府里,你……果真是我外公派来的?”

  杨清听她称呼黄药师为外公,又称黄蓉为娘,心下登时了然,这女子必是郭家大小姐郭芙无疑,抬手便将信函递将过去,不卑不亢地答道。

  “郭大小姐,不知黄夫人何时能回来?”

  郭芙见这少年殊无半点敬迎姿态,心下顿时生出几分不悦,她秀眉微蹙,轻哼了一声,随手将那信函收拢在袖中,斜睨着杨清说道。

  “既然信件已经送到,你也不必在城中干耗着了,就算我娘回来了,也是许多军务要处置,哪有许多闲暇来见你一个跑腿送信的,拿了赏钱便自行离去罢!阿福,拿二两碎银子与他了事。”

  说罢,郭芙长袖一拂,带着一阵香风转过身便径直朝内院走去。

  杨清见她如此,也并不想多加辩解,他听娘亲说过此女,其人骄纵跋扈、目中无人,当年便是她斩下爹爹一臂,今日当面一见果真如是,连信函都未曾拆开便打发自己走人,当真是傲慢至极。

  不过他此番前来襄阳,一是为了亲自拜谢黄蓉,二便是向其请教密宗邪术之事,她本人既然不在,自己就算进了郭府,只怕因往昔恩怨平白受这郭大小姐的气。加上此时天色已晚,杨清寻思索性先在城中寻处歇脚之地,待黄蓉回了城再说。

  于是杨清也不待那仆役回转送来赏钱,转身便走。

  且说郭芙径入内院,回至阁案前坐定,这才漫不经心地取出那封信函,挑开封口火漆,还未待她读罢其中所写的文字,脸色已然一变。

  方才所见这少年竟是杨大哥的儿子!?

  ​霎时间,半年前襄阳城外那场惨烈鏖战的景象再度浮现郭芙心头,彼时丈夫耶律齐所部深陷蒙古大军重围,眼见便要全军覆没,她折了颜面含泪欲给杨过下跪求援,孰料杨过非但未加为难羞辱,反倒一骑突阵破围,硬生生将丈夫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

  ​自那役后,她每每回想昔年自己挥剑断其一臂之事,再思及对方以德报怨的坦荡襟怀,心头总觉愧悔难当,如今自己又不辩是非便将他的儿子打发走人,实在是太过莽撞。

  念及此处,郭芙再也无法安坐,快步冲出房门,厉声唤道。

  “阿福!阿福!”

  ​阿福正候在院外廊下,见主母神色惶急,连忙迎上前来,说道。

  “大小姐,小奴在……”

  ​“刚才送信的那位少年呢?”

  郭芙急切问道。

  ​“回大小姐,那个小子听了您的吩咐,并未接赏钱,连半句话也没留,这会儿只怕已走远了……”

  ​“快!传令府里的家丁护院,即刻散入城中各处客舍寻访!见了人千万莫要怠慢!”

  郭芙顿足懊恼,厉声道。

  待下人散尽,郭芙转念又想道。

  “这小侄儿的性子只怕大似其父,平白受了我这等闲气,也不知肯不肯见我。无论如何,今日便是将襄阳城翻个底朝天,也亲自得将他请回来!”

  想到此处,心下更是焦急万分,径直朝府门外奔去,却险些与一人撞个满怀,来人年约十六,身形魁梧,四方脸庞,正是她的三弟郭破虏。

  郭破虏见郭芙神色仓惶,忙顿住脚步,问道。

  “大姐,出什么事了?何故如此惊慌?”

  郭芙一把扯住郭破虏的宽大衣袖,急道。

  ​“小弟,你来得正好,杨大哥的儿子到了襄阳!”

  郭破虏闻言,神色一喜。

  “神雕大侠的儿子?如今在哪,大姐怎不将人请入正堂,好生奉茶歇息?”  郭芙面上一红,懊恼道。

  “休提了,方才我只道是个跑腿送信的,便将他打发了,拆了信函才知道他是杨大哥的儿子,走,你快随我一同上街寻人!”

  姐弟二人率着一众家丁,将襄阳城内城外的客舍、酒肆乃至道观佛寺搜了个底朝天。直寻到打落二更,街上已是更锣敲响,却始终摸不到半点杨清的踪影。  “小弟,襄阳城池方圆数里,民居何止千万,单凭咱府上这几十号人,便是寻到天明怕也寻不到。若是明早娘回来知道我气走了他,非要打死我不可!”  郭芙心急如焚,说道。

  郭破虏沉吟道。

  “大姐的意思是?”

  ​郭芙一咬银牙,说道。

  “这襄阳城归根结底是吕文德的地界,城中的巡夜甲士皆听他号令。我们让他下令调集兵马,以盘查奸细为名,挨家挨户地搜寻,定能将人找出来。”  当下姐弟俩折返内城,直奔安抚使衙门,那吕文德此刻正搂着两名美妾,在后堂看戏饮酒,听闻郭家大小姐和三公子造访,不敢怠慢,忙披衣而出,命人将二人请入偏厅。

  吕文德满面堆笑,说道。

  “郭大小姐、郭公子,深夜至此,可是黄夫人有甚么军令示下?”

  ​郭芙也不与他客套,开门见山道。

  “吕大人,今夜并非为了军务,乃是有一位极要紧的故人小侄初到襄阳,却与我等走散了。还请吕大人行个方便,调遣城中巡军兄弟以搜查奸细的名义,帮着在全城中寻访一番。”

  吕文德听罢,眉头一皱,暗道为个黄毛小子竟要兴师动众地调兵,于是慢条斯理地问道。

  “哦?不知是哪位侄儿,竟劳郭大小姐这般大动干戈?”

  ​郭破虏见吕文德面色有异,朗声说道。

  “是神雕大侠杨过之子!”

  ​“杨过?”

  吕大人肥躯不可察觉地一哆嗦,他自是对那武功深不可测的神雕大侠敬畏交加,但就在这敬畏之余,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抹素白胜雪的身影。  当初襄阳大捷,庆功宴上他远远瞥过一眼杨过身畔那位终南仙子,当真是清冷绝俗,冰肌玉骨,直教人不敢逼视,这好色庸官只看一眼,便觉三魂七魄给人勾去了大半,此后朝思暮想,至今难忘。

  如今骤然得知,这美的冒泡的仙子竟也有个儿子,脑子里头一个念想却不争气地落在了龌龊之处,这终南仙子原道是被操大过肚子,难怪屁股奶子又大又翘的!

  “不过,既这小子来了襄阳,终南仙子岂不是也随行在侧,重游故地了?”  ​念及这冰肌玉骨的神仙人物或许就在城中,吕文德只觉腹下一团火焰升起,顿时令他胸口烦恶难当……

  ————

  此刻夜深人静,正好用功,杨清凝神定息,灵台渐趋空明天他默念九阳真经的运功口诀,引导着丹田内那一团氤氲的纯阳之气。

  渐渐地,那股醇厚浩大真气被自身本源的真气牵引,自丹田下注涌泉,复又沿督脉倒冲而上,过尾闾、夹脊、玉枕三关,直达百会。初时,那真气走势极其霸道,所过之处经脉膨胀,宛如刀割针刺,幸而早先曾得衔玉以金针刺穴拓宽经脉,方能勉力承接这等宏大气象,当下谨守灵台一点清明,将其导入任脉,重归丹田。

  如此周天运转,不知行了几个大周天,但见杨清头顶渐渐氤氲出一缕紫气,他面色初时赤红如血,透着异样灼热,片刻后又转为晶莹如玉的温润之色,那股最为精纯无比的真气,终是与自身内力融为一体,再无彼此之分。

  正当他四肢百骸无一不觉得舒泰安适之际,忽听得窗外传来一阵纷乱的马蹄声,隐隐更有兵丁挨家挨户砸门的呼喝声传来。杨清眉头微皱,心念一转,真气徐徐归于丹田,双目霍然睁开,暗道。

  “这深更半夜,城中怎的生出这般大动静?”

  心念未已,房门被人重重踹开,木屑横飞间,四名披坚执锐的兵丁气势汹汹地闯入房内。

  为首那军汉目光在杨清身上来回打量了片刻,当下冷哼一声,大手地一挥手,喝道。

  “你们二人把他看住,你……去立刻汇报吕大人。”

  一名兵丁奉命回撤,身后两名兵丁则是应声而出,拿着铁链便要往杨清肩头套去,他见状心下一惊,暗忖道。

  “我初入襄阳,行事处处低调,更未曾招惹过什么官府仇家。这般不问青红皂白便要拿人……莫非是那郭芙她因与爹爹昔年的旧怨未解,如今见了我,将我锁拿了去寻晦气?”

  一念及此,杨清眼神微沉,丹田内方才平息的九阳真气隐隐流转,起身便要取下挂在床头的长剑。

  那两名兵丁见杨清欲要动手,抖动精钢锁链,一左一右直扑上前来,杨清手中长剑一挥,只听得叮当两声脆响,两名兵丁只觉一股绵力顺着铁链直透手腕,虎口剧震,半臂酸麻,手中铁链再也拿捏不住。

  二人欲抽身后退招呼同伴,杨清手腕一抖,长剑挽了个剑花收于剑鞘,紧接着身形微晃,欺身上前,双掌齐出。

  他虽未使十分力道,但掌风之中暗含了精纯至极的九阳真气,两掌去势奇快,结结实实地印在两人胸前,那两名兵丁登时跌飞出去,直捂着胸口在地上来回翻滚,嘶声哀嚎起来。

  ​那军汉见状大骇,万料不到这看似文弱的小儿身负这等高绝武功,心知踢到了铁板,脚底抹油正欲抽身,怎奈杨清身法奇快,剑鞘已堪堪抵在他咽喉处。  “你们认得我?究竟受何人指使前来锁拿?”

  杨清冷冷喝问。

  那军汉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连声讨饶道。

  “少侠饶命!小人们……小人们也是奉了吕大人的命令,搜捕潜入城中的蒙古奸细……”

  “吕大人?”

  杨清眉头微蹙。

  “正是……正是襄阳安抚使,吕文德吕大人。”

  军汉面如土色,忙不迭地和盘托出。

  ​“好个昏头鸭官,我怎就成了鞑子奸细?”

  ​杨清闻言一惊,沉思片刻,手腕倏地一翻,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剑鞘直直切中那军汉颈侧的晕穴,那军汉双眼一翻,登时便昏厥了过去。

  “哼……照方才那般说法,吕文德待会儿便会来了,我便守在这里,待会与他好生说道说道!”

  杨清只将长剑横置膝上,在房中条凳上坐定,闭目养神,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工夫,客栈外头马蹄声疾如骤雨,更有数十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接着,吕文德迎面便走了进来,立时瞧见地上横着三名亲兵,其中两人捂着胸口不住痉挛,另一个更是直挺挺地昏死过去。再抬眼一看,只见条凳上端坐着一位俊朗少年,横剑在膝,神色冷峻,一双眸子正上下打量着自己。

  吕大人久在官场,极擅察言观色,心下顿时雪亮,这群不开眼的蠢才,定是搜查时将这位小儿给得罪了,待他再仔细一端详杨清的装束容貌,暗忖。

  “这小子定然就是郭家姐弟要找的人了……”

  念及此处,吕文德厉声斥责起地上的兵丁来。

  “瞎了你们的狗眼!本官只命你们仔细排查城中生面孔,谁借给你们的泼天大胆,竟冲撞了这位少侠。回去后通通各领二十军棍!”

  骂罢手下,吕文德立刻又转过头来,满脸春风地对杨清赔笑道。

  “下官襄阳安抚使吕文德,只因近日鞑子奸细混入城中,这帮泼才办差便急躁了些,敢问是少侠可否是终南仙子之子,不知仙子如今何处,可否请二位到安抚司一叙。”

  杨清冷眼瞥去,只见这吕文德生得肥头大耳,面容丑陋,尤其他在提及“仙子”二字之时,端的是一副垂涎欲滴的猥琐神态,心下顿时恍然,这狗官探到自己到了襄阳,估摸着寻思娘亲也一齐来了,必然是起了什么龌龊心思!

  念及于此,杨清心头陡然窜起一股无名火气,依旧端坐于条凳之上,沉声道。

  “我娘亲素来喜静,从不见外客。至于你那什么安抚司衙门,我们更是没甚么好去的,吕大人请回吧!”

  吕文德闻言,眼珠滴溜溜一转,神色忽地一整,换上了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说道。

  “杨少侠,半年前襄阳鏖战,令尊神雕大侠与尊堂仙子于万军阵前大显神威,击毙蒙古大汗,可是于我襄阳军民有重如泰山的大恩!”

  说到此处,吕文德还硬生生挤出两滴眼泪来。

  ​“下官此番夤夜前来,别无他意,实是想代表襄阳满城十数万军民,向仙子当面叩谢大恩,还望少侠体谅下官这一片拳拳之心,代为通禀一声。”

  杨清听罢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言辞,冷笑说道。

  “吕大人的谢意,我替她听过了,若无其他事情,赶紧带你的人走了,不送!”

  不送二字自杨清口中吐出,暗含了精纯的九阳真气,听在吕文德耳中,宛如半空中平白打了个惊雷,他只觉胸口气血一阵翻涌,眼前金星乱冒,两腿一软,险些便要瘫软在地。

  身后的几名亲兵见势不妙,赶忙抢步上前,将这位安抚使大人搀住。

  “哼!既然如此!本官告辞了!”

  吕文德索性丢下这句色厉内荏的场面话,恨恨瞪了杨清一眼,由着两名亲兵一左一右架着双臂退出了客房,那几个原先在地上翻滚哀嚎的军汉也互相搀扶着跟了出去,连那名昏死过去的军汉也被一并拽走。

  夜色深沉,客房内重归寂静,杨清独坐回榻上,盘膝合眼,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事已至此,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娘亲那道清冷孤高的素白身影。

  ​“娘亲……您如今究竟身在何方……又遭逢了何等变故……”

  ​杨清双拳暗暗攥紧,那唤作元晦的贼子究竟是何人?此人与那西域密宗之间,又究竟暗藏什么阴险勾当?

  “归根结底……只怪我武功低微,护不得娘亲周全!”

  ​每每想到此处,他只觉悔恨万分,只恨不能立刻将一身真气修至化境,好叫那些魑魅魍魉尽数伏诛于剑下。

  杨清深吸一口长气,强行按捺住心头翻涌的诸般杂念。武学之道,最忌心浮气躁,若带着这等心意强行练功,只怕非但无法精进,反要走火入魔。

  片刻后,收敛心神,双手交叠于丹田之下,双目微阖,再度抱元守一,潜心运转起《九阳神功》的无上心法。

  紫气氤氲间,杨清那清隽的面容被映照得宝相庄严,呼吸更是绵长细若游丝……

  且说那吕文德由亲兵架着跌跌撞撞逃出客栈,待冷风一吹,这才稍稍缓过神来,心中又惊又怒,暗骂这小子不识抬举,但转念一想,对方是神雕大侠的子嗣,终究是惹他不起。

  当下不敢有丝毫耽搁,急命亲兵快马加鞭,赶往郭府去,将寻得杨清下落之事通禀郭芙姐弟,只是这老狐狸狡猾得紧,将自己前去讨没趣的那段悉数抹去,只说手下巡军盘查客栈时,发现了那少年的踪迹。

  郭芙与郭破虏听了消息,立时带着数名家丁,直奔城西而去,可待到姐弟赶至客店,只见房内哪里还有半个人影,郭破虏几步奔至榻前,伸手向那床铺上一探,触手冰凉,显然人已离去多时。

  “大姐,人怕已经走远了。”

  郭破虏回转过身,叹了口气说道。

  郭芙立在空荡荡的客房正中,望了望着那被踹坏的房门,心知这小侄定是因方才官兵搜查生了厌烦,她本是满心愧疚,急欲将人请回府中好生赔罪招待,谁承想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扑了个空。

  “这臭小子的脾气当真与杨大哥当年一模一样,是受不得半点委屈,襄阳城这般大,他若是有心避而不见,今夜怕再也寻不到了,待明日娘亲回城,我却该如何交待……”

  郭芙跺了跺脚,秀眉紧蹙,心中已然懊恼至极。

  ————

  翌日清晨,东方渐白,襄阳城头上战旗猎猎,晨鼓方歇。

  几骑快马自北门疾驰而入,踏破了清晨薄雾,当先一人身着玄色劲装,容色风尘仆仆,却依旧难掩眉宇秀美,正是女诸葛黄蓉,其后紧随两名青年汉子,身形矫健,策马相从,乃是大小武兄弟,身后还跟着数名铁甲军士。

  三人一路快马加鞭,径直回了郭府,黄蓉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手抛给迎上前的仆役,正欲去正堂用些茶水,洗去这几日出城剿匪的疲惫,却见正厅廊下,郭芙神色惴惴地立在那儿,身旁还站着同样面色焦虑的郭破虏。

  黄蓉心思何等机敏,只瞥了一眼女儿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知定是生了什么变故,当下秀眉微蹙,停下脚步问道。

  “芙儿,破虏,你们姐弟俩清早守在此处,怎的这般神情?可是城中出了岔子,还是你又闯下什么祸了?”

  郭芙上前两步,颤声道。

  “娘,女儿……女儿昨日一时糊涂,怠慢了一位极要紧的故人,待察觉时再去寻,如今人已不知道去向了。”

  黄蓉不由奇道。

  “故人?哪里冒出个故人能你让这般挂怀?”

  郭芙自袖中取出那封火漆已拆的信函,双手呈上,低声回道。

  “是外公派人送来的引荐信,送信那少年,是……是杨大哥的儿子,杨清。”

  “是他?!”

  黄蓉面色大变,一把扯过信函,一目十行地飞速掠过,信上正是父亲黄药师那飘逸狂放的字迹。

  看罢信笺,黄蓉立时凝向郭芙,低声喝道。

  “你呀你!这般莽撞性子还是半分未改!”

  郭芙被母亲这般斥责,更是羞愧难当,低头抽泣道。

  “女儿知错了,昨夜我与三弟已去寻过,还托了吕大人调兵寻找,原本已找着人了,谁料他打伤了搜巡的官兵,不知又跑哪去了……”

  “糊涂!”

  黄蓉厉声截断,说道。

  “那吕文德是个什么货色你不清楚?他手底下那些兵痞子平日里横行霸道,定是起了什么冲突,他既是过儿之子,怕也是受不了这等腌臜闲气!”

  一旁的大武见气氛僵硬,忙上前一步拱手劝解道。

  “师母息怒,芙妹她也是一时失察,不知来人身份。当务之急,是赶紧将杨小侄寻回才是。”

  小武亦附和道。

  “大哥所言极是,师母,我们这就带兵去找。”

  黄蓉沉吟片刻,将手中信函重新折好,敛去面上怒容,沉声道。

  “不要闹的满城风雨,你二人即刻去找耶律齐,调丐帮净衣、污衣两派精干弟子,将襄阳城内外各处客栈、庙宇乃至荒郊破窑细细查访。”

  她转过身,对郭芙说道。

  “芙儿,你也跟着去,将清儿的相貌与耶律齐说仔细了,要是没找到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

  清晨,杨清在城南一处偏僻面摊草草用罢汤面,正欲起身折返郭府再探上一探,却察觉身后有异,余光瞥去,只见街角几名衣衫褴褛的乞丐正冲着自己指指点点。

  他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加快步伐,岂料那几个乞丐也如影随形,待行至一处逼仄死巷,杨清身形骤停,豁然回首。

  那几名乞丐见行迹败露,转身便走,杨清冷哼一声,提气纵身,瞬息间便已欺至近前,长剑连鞘横探,铮的一声,点在当先两名乞丐的胸前,厉声喝问。  “鬼鬼祟祟,一路尾随究竟意欲何为?”

  那两名丐帮弟子面上皆露惶恐之色,其中一人结结巴巴地答道。

  “少……少侠息怒!是耶律帮主传下号令,要在城中寻一位背双剑的少年……我们们见少侠形貌有几分相似,这才暗中跟随观察。”

  杨清自然知晓那郭大小姐的丈夫便是如今的丐帮帮主耶律齐,心中暗忖。  “定是这郭大小姐拆了信,知晓了我的身份,又遣了乞丐来搜街……呵,我偏偏就不如你的意!”

  他本就对郭芙颇有微词,加之昨晚受了吕文德的闲气,此刻更是不愿随意受人摆布。

  “你们别跟着我了,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说罢,杨清正欲收剑放人,忽听得巷口处传来一阵竹哨声,眨眼之间,十数名手持竹棒的丐帮弟子自墙头、巷尾齐齐涌出,瞬间将这逼仄小巷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缓步排众走出一名身披数只布袋的老乞丐,正是他上下打量了杨清一番,傲然说道。

  “小兄弟,耶律帮主有令,请你即刻随我们回郭府一叙,且莫让大伙儿难做。”

  杨清见这此人神态甚是倨傲,周遭弟子更是暗扣竹棒,隐隐结成阵势,分明是若是自己不从便要强行拿人,他岂会受这等阵仗胁迫,当下长剑连鞘往身前一横,冷声回敬道。

  “我若是不去呢?”

  “那就由不得少侠你了!拦住他!”

  此人一声呼喝,十数名丐帮弟子立时身形穿插,竹棒挥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碧影,劈头盖脸朝杨清周身要害点来。

  杨清双目微沉,身形在重重棒影中游走,眼见数根竹棒封死退路,他索性也不躲了,丹田内九阳真气奔涌而出,一掌拍出,当先的三名丐帮弟子只觉一股巨力沿竹棒传来,立时便稳不住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跌退。

  这乞丐见状大惊失色,不想这少年功力如此深厚,前踏一步,亲自出手与杨清斗在一起,然而二人未拆上两招,忽听得半空中传来一道清朗娇叱。

  “住手!”

  话音未落,杨清只觉眼前一花,尚未看清来者面容,便有一道柔韧绵密的掌力扑面而至,只见此人素手微扬,纤纤五指间霎时化作数道虚影,正是桃花岛绝学落英神剑掌,一招之间,掌影缤纷错落,虚虚实实,同时分袭二人,各自攻势被这巧妙力道一引一带,便尽数消弭于无形。

  来者正是女诸葛黄蓉!

  只是杨清并不识得黄蓉,心想是那郭芙又请来了什么人要收拾自己,剑芒登时出鞘,右手剑指一并,一道凛然剑气挥出,正是全真剑法中的星河倒挂。  黄蓉轻咦一声,眼中惊异之色更浓,方才那一掌虽未尽全力,却也存了五六分力道,不想杨清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还能顺势反击,她足尖轻点,身影飘忽如穿花蝴蝶,纤掌翻飞间,又是一招落花无言拂向杨清面门,掌风绵密中暗藏数道后着,端的精妙绝伦。

  杨清见她掌势绵绵不绝,忽虚忽实,必然是武道高手,当下也不藏拙,左手探出,立时拔出第二柄长剑,双剑齐出,两路剑法一刚一柔,一阳一阴,被同时施展开来。

  见他左手剑势雄浑刚正,右手剑招轻灵飘逸,在刚柔交错之间圆融无碍,其中所蕴内力浑厚无比,黄蓉心中震惊无比,她半年前在襄阳城头远远见过杨清一面,彼时这少年也在抗敌阵中,虽不知其身份,但其武功平平无奇,充其量不过二三流之间,怎地短短半年,竟似脱胎换骨一般。

  事到如今,黄蓉心中存了几分试探其武功深浅之意,素手一招,身后一名丐帮弟子当即会意,将一根青竹棒凌空抛来,她头也不回,反手一抄,那竹棒便稳稳落入掌中,棒身碧绿如玉,在她纤纤五指间滴溜溜打了个旋,端的潇洒利落。  竹棒在手,黄蓉微微一笑,脆声说道。

  “你可要小心了。”

  话音未落,青竹棒已化作一道碧影,朝杨清迎面点到。这一招看似平平无奇,不过是棒法中寻常之极的戳字诀,然而棒到中途,棒尖忽地一颤,一化二、二化四,霎时间化作七八道棒影,虚虚实实,同时罩向杨清。

  杨清见棒影重重叠叠涌来,他不敢托大,右手长剑一振,一式星河倒卷挥洒而出,剑光身前布下一道守势,同时左手长剑斜挑,小园菊艺自下而上撩去,欲以巧破巧,逼出对手实招所在。

  黄蓉的打狗棒法使得是何等出神入化,竹棒与右方长剑一触,当即滑开,借着劲力一带,凌厉剑势便被她轻巧卸到一旁。与此同时,她身形微侧,竹棒倏忽斜挑而上,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右方撩剑,棒尖直指肩井。

  这一招正是打狗棒法中引字诀与挑字诀的精妙配合,一引一挑之间,杨清的攻势登时落空,而对方的反击已然临身,好在杨清如今内力深厚,应变亦是极快,丹田中九阳真气陡然爆发,身形硬生生向后滑出三尺,堪堪避过了这一棒。  然而黄蓉却如影随形,竹棒追击而至,这一次使的是缠字诀,棒身贴着他剑脊盘旋而上,劲力柔韧绵密,层层缠绕,势要将他手中长剑绞脱出手。

  杨清左手长剑索性顺势一送,以剑柄为轴,剑身倒旋,剑芒反向黄蓉手腕削去,右手长剑蓦地一沉,改刺为劈,刚猛剑气直贯而下,要将那层层缠绕的劲力硬生生斩断。

  这一刚一柔、一正一奇的双剑合击,饶是黄蓉也不禁暗暗称赞,竹棒却丝毫不停,趁杨清变招之际,棒法忽变,由方才的精巧柔韧转为大开大阖,劈字诀当头而下,棒风呼啸,气势凛然。

  见对方来势极猛,杨清双剑交叉,向上横架,体内九阳真气灌注剑身,隐隐泛起一层淡金光芒,只听得铛的一声闷响,竹棒与双剑猛然相撞,一股极为浑厚的内劲自棒身传来,如泰山压顶般直贯而下。

  杨清只觉虎口剧震,双臂一阵酸麻,他心头骇然,这一棒之威竟至于斯,须知他自得了觉远内功相授,一身功力非昔日可比,然而此刻只觉此女功力之高,还要胜于自己。

  未等杨清缓过劲来,黄蓉皓腕轻翻,竹棒由劈转挑,棒尖在双剑交叠之处轻轻一磕,两道寒光脱手飞出,长剑在空中翻了几转,夺夺两声,齐齐钉入丈外的墙壁之上,剑身兀自颤动不休。

  四周旁观的群丐见状,无不轰然喝彩,黄蓉倒提竹棒,笑吟吟地端详着杨清,她方才这一劈一挑乃是打狗棒法中天下无狗的终式,端的凌厉无比,便是五绝级别的高手遇上也得凝神应对。

  原以为这一招下去,杨清就算不受伤,至少也要连退七八步方能稳住身形,谁知虽说双剑脱手,脚下却只退了半步,显然内功底子之厚远超她的预料。  斗到此刻,两人分出胜负,杨清方才得空凝神打量眼前这位武功极为高绝的美貌女子。

  只见她身着碧翠罗衫,其容颜五官极为精致美丽,肌肤晶莹胜雪,弯眉若远黛含烟,挺鼻琼秀,丰唇一点绛朱,唇角似有若无地微微勾起,端的一幅久居上位的敦肃威仪。

  最为慑人的,当属那对狭长凤眸,瞳眸清亮深邃,开阖间精光流转,凛然生威,亦她不言不动,只是静静伫立,眸光一扫,已足令观者心生敬畏,不敢稍作狎视。

  如此一看,杨清不由一窒,此女的容貌当真远胜他生平所见群姝,便连娘亲那等清冷脱俗的仙姿玉貌,此刻暗暗相较之下,怕也难说稳压半分。

  如此绝色姿容,杨清暗自揣测其身份定不一般,他当下收敛真气,上前一步抱拳施礼道。

  “姐姐武功盖世,在下认输了,敢问如何称呼?”

  ​黄蓉闻言微怔,眼波盈盈流转之间,似嗔似怪地轻启绛唇。

  “你这小娃儿倒是有趣,比武输了不说,反倒来占我的便宜,便是你爹见了我,亦得规规矩矩地唤上一声郭伯母。”

  杨清闻听郭伯母三字,心头立时骇然,难不成她就是黄蓉本人?

  半年前,襄阳大战时,烽火连天,人马杂沓,他不曾得见黄蓉真容,只道这位身份犹在爹娘之上的前辈尊长,大概会是一位中年老妇,可眼前这女子……  惊疑之下,他忍不住再次悄悄窥视起来,这女子容色虽不及娘亲那般端的如双十少女一般,端的是清丽无双,不辩年岁,而其气度亦是雍容雅致,神完气足,别有一番成熟韵味,看模样起来倒似一位三十出头的出闺美妇。

  加上方才起头的兰花拂穴手,与程姐姐的武功路数同源同门,看来,她果真就是黄蓉无疑了!

  念及自己方才大言不惭唤这位祖母辈的武林名宿作姐姐,杨清顿觉双颊滚烫如火,慌忙抢步上前,深深一揖到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涩声说道。  “晚辈杨清,方才言语荒唐造次,乱了辈分礼数,还望黄……”

  话到嘴边,杨清舌头仿佛打了结。

  黄什么?黄女侠?黄夫人?总不成……真要唤她黄婆婆吧?杨清犹豫再三,硬是将后半截称谓给咽了回去。

  黄蓉见了杨清面色尴尬,摆了摆手,盈盈笑道。

  “既然都叫了姐姐了,日后便这般叫罢。走吧,先随我回郭府去,待会儿姐姐我便让芙儿与你赔礼……”

  旋即又转身对着众丐帮弟子说道。

  “没甚么要紧事了,你们去把耶律齐他们叫回郭府里候着!”

  罢了,黄蓉转身便走。

  杨清擦了擦额头冷汗,急忙从墙上取了双剑,快步跟了上去。

  ————

  且说黄蓉携了杨清穿街过巷,不消片刻便至郭府,那守门家丁远远望见黄蓉身影,连忙奔入内堂通报去了,及至二人踏入正厅,但见厅内已候着数道人影,个个神色肃然。

  杨清抬眼望去,只见众人于正厅两侧排开,右首立着两名中年汉子,皆是身材魁梧、面容粗豪,正是大武小武兄弟二人。左首还伴着两位面容清秀的少妇,二女是耶律齐之妹耶律燕与完颜萍。

  再往里去,郭破虏垂手恭立,郭芙则低垂着头,郭芙身畔立着一名气度沉凝的中年男子,身形颀长,面容儒雅,双目湛然,正是如今的丐帮帮主耶律齐。  众人见黄蓉引着杨清入厅,目光齐刷刷投将过来,耶律齐率先迈步上前,抱拳施礼,朗声道。

  “这位便是神雕大侠之子罢?在下耶律齐,昨夜之事芙妹多有得罪,我这便替她向你谢罪了。”

  杨清方才被丐帮弟子围攻,对耶律齐原也颇有几分微词,但此刻见他言语诚恳,忙抱拳回礼道。

  “耶律帮主言重了,方才多有冲撞贵帮弟子,该是晚辈赔罪才是。”

  大武小武相视一眼,齐齐走上前来,大武性情耿直,当先开口道。

  “小侄,我叫武墩儒,这位是我兄弟,武修文,前几日我兄弟二人随师母出城未归,回来后听芙妹说起此事,当真是又惊又愧!”

  小武亦接口道。

  “正是!若非杨大哥,襄阳城早已不保,小侄既到了襄阳,便如同回了家一般,万不可见外!”

  杨清见这兄弟俩对自己亦是恭敬万分,心头不由一暖,躬身拱手道。

  “二位言重了,晚辈初来襄阳便惊扰了诸位,实是惭愧。”

  而耶律燕与完颜萍则是将杨清上下打量了个遍,耶律燕当先笑道。

  “倒真是个俊俏少年,怪不得嫂子昨夜跟疯了似的派人满城寻你。”

  耶律燕性子倒是爽利,说话从不拐弯抹角,一句话惹得郭芙面上更红了几分。

  完颜萍轻轻扯了扯耶律燕的衣袖,低声嗔道。

  “燕姐姐,休要胡说。”

  耶律燕却不以为意,又笑着说道,

  “清儿,你爹爹近来可好?襄阳一别已是半载有余,我大哥时时念叨,只恨未能在战场上与他并肩多杀几个鞑子。”

  杨清闻言,神色微微一黯,旋即迅速敛去,只淡淡说道。

  “家父一切都好,有劳挂念。”

  黄蓉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也不急着说话,只款步走至厅中主位坐下,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这才抬眼看向郭芙。

  “芙儿。”

  郭芙浑身一颤,哪料到娘会让自己当众认错,她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对杨清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说道。

  “昨日是我有眼无珠,怠慢了你,你若要怪罪,便怪我便是,我绝无半句怨言。”

  这下倒叫杨清有些措手不及,他原料这郭大小姐傲气十足,只怕是还要与自己好生辩一番对错,可此刻见她当众向自己低头认错,倒也不好再多为难,连忙躬身还礼说道。

  “姑姑见礼了,昨日之事不过一场误会,小侄岂是那等心胸狭窄之人。”  那厢耶律齐见气氛缓和,当先笑道。

  “既然误会都已解开,今日便该好生庆贺一番。岳母大人,不若让我去城中太白楼叫上一桌上等席面,为杨贤侄接风洗尘如何?”

  黄蓉微微一笑,搁下茶盏,方欲答话,却见杨清忽然抱拳道。

  “黄前辈,晚辈此番前来襄阳,实有些要事向您请教,不便多作停留。”  黄蓉见他神色忽转凝重,心知此事必与父亲信中所提有关,当下敛去笑容,抬眼环视厅中众人,淡淡吩咐道。

  “芙儿齐儿,你们只去招呼厨房备些好菜便是,午间好生给清儿敬杯酒。大武小武,你二人去将城中这几日军务调配的文牒整理整理,饭后我要过目。破虏,去后院将我的书房收拾干净。燕儿,萍儿,你们去看孩子吧。”

  众人知她有要事与杨清相商,便齐齐应声,各自散去。

  “黄前辈,怎不见郭前辈在此?”

  待厅中只余二人,黄蓉方才一笑,说道。

  “你方才怎又唤我前辈了,却忘了方才在街上叫的那声姐姐么?”

  天下女子,无论尊卑年齿,概莫不喜旁人将自己叫得年轻些,便连这位名震天下的女诸葛亦未能免俗,听他方才那声姐姐,心下非但没有半点不悦,反倒颇为受用。

  杨清闻言,讪讪说道。

  “那……那是晚辈一时口快,还望前辈莫要放在心上。”

  黄蓉正色说道。

  “靖哥哥此去南下募兵筹粮去了,怕是还得半年才得回来。闲话休提,不知你具体想问我什么事情?”

  杨清默然半晌,忽而撩起衣袍,双膝跪地,端端正正磕下头去,口中道。  “……在这之前,容晚辈先叩谢前辈大恩,若非前辈及时遣药师前辈出手相救,晚辈此刻只怕早已是冢中枯骨。”

  黄蓉轻轻一叹,袍袖向外一拂,一股柔和劲力登时将杨清托了起来,说道。  “起来罢……不过此番情事,也真怪你娘太过托大,你爹又身受重伤,才致生出这许多波折来。”

  杨清仍是低垂着头,哽咽说道。

  “我娘亲性子向来如此,遇事从不愿假手于人。只恨那魔教贼子太过阴险毒辣,这才……”

  ​黄蓉微摆素手,温言道。

  “你且坐下,你与龙妹妹此番南下,其间曲折我虽略知梗概,终究不若你亲历那般详实,江南一行究竟生了何等变故,你这便从头至尾细细说来,莫要漏了甚么首尾。”

  ​杨清依言落座,略一敛神,便将自襄阳大战后的这一路诸般遭际原原本本讲与黄蓉听了,只是叙述之际,将郭襄那一段干系隐去。他早听娘亲提过,这位女诸葛心思灵透聪慧,却偏生最是护短,若叫她知晓二闺女为自己爹爹结庐守墓三年,说不得便要迁怒于己。

  ​黄蓉静静听罢,沉吟良久,秀眉微蹙,凝声问道。

  “此人竟与密宗有关……”

  ​杨清正色道。

  “正是,此人有密宗高手环伺护卫,加之其所涉乃是密宗诡谲邪法,定是密宗中人无疑。”

  ​“元晦……”

  黄蓉低声咀嚼这两字,明眸流转之际,似已洞明其中关窍,继而缓言道。  “据漠北的探子密报,忽必烈即将在开平召开忽里台大会,其拟定年号为至元,似取易经中的大哉乾元与亨利贞元之吉意。此人既名唤元晦,又与西域密宗纠葛极深,想必是忽必烈派此人前往江南,所图者无非是要搅弄大宋后方安定。”

  “药师前辈也这般猜测过,可此人装束模样是皆是汉人形制,应当不是蒙古鞑子……”

  杨清沉思片刻,又说道。

  “你有所不知,忽必烈极为推崇中原教化,麾下效仿也自是寻常,估计是此人为了方便在江南行事,取汉族化名、作士人打扮,借此掩人耳目。”

  黄蓉摇了摇头,说道。

  “这么说,此人果真是蒙古鞑子?”

  杨清一惊,说道。

  黄蓉明眸微沉,继续条分缕析道。

  “如今忽里台大会召开在即,和林的阿里不哥对汗位亦是势在必得,若此人当真是忽必烈所看重者,这等争夺汗位的要紧关头,他定会撇下江南诸多图谋,昼夜兼程赶回开平襄助忽必烈。”

  “既是如此,我这便去开平!”

  杨清闻言,当即便欲发作。

  黄蓉眉头微皱,出言压住他的势头。

  “莫急,关心则乱,眼下新汗即位,开平内外定然重兵云集,更有密宗诸多高手坐镇,你如今武功虽说尚可,但若胡乱去开平城中乱窜,无异于自投罗网。”

  “晚辈此行原本便存了北上抗蒙的想法,若能寻得娘亲踪迹,自是求之不得,便是寻不到,亦会多杀几个鞑子,当为大宋尽一份绵薄之力。”

  ​杨清凛然道。

  “难得你小小年纪,竟有这番胆识……”

  黄蓉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之色,但随即话锋一转,叹道。

  “只是龙姑娘武功不俗,轻功更是冠绝天下,你若贸然与她见面,只怕是要枉送性命。况且,那密宗控制人心的邪法,你至今也未曾寻得破解之法,不是么?”

  “不知前辈对密宗了解多少?”

  ​杨清心知她所言非虚,只得按捺焦躁,问道。

  ​黄蓉微一沉吟,徐徐道。

  “密宗与中原禅宗大相径庭,流派繁杂,其中以花、红、白三教为尊,这三派之中,红教势力最大,行事亦最为邪异,花教尚算守正,白教则隐逸遁世,忽必烈所尊奉者正是密宗红教,至于其邪法是如何惑人心智,却是鲜有人知。”  杨清面露忧色,长叹一声,说道。

  “那可如何是好……”

  黄蓉微微一笑,说道。

  “此事倒也并非全无头绪。”

  杨清闻言,精神陡然一振。

  “恳请前辈赐教。”

  黄蓉沉吟半晌,缓缓言道。

  “那忽必烈最是崇奉佛法仪轨,忽里台大会召开之前,必先在开平城中广设法会,招揽四方僧众,以彰虔诚。”

  杨清眸中一亮,脱口道。

  “前辈之意,是教晚辈可借僧侣身份?”

  黄蓉微微颔首,说道。

  “如何叫借,你原本就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内功心法亦是出自少林,你既有心去寻找那邪术解法,这倒是一条可行之路,大可扮作游方僧人,届时怕是没人可识破身份。”

  杨清心中一喜,这位黄蓉果然不愧女中诸葛的名号,三言两语间便推算出娘亲的下落,还为自己指了条妙计。

  二人又叙谈多时,黄蓉将漠北的风土人情、大漠奇闻娓娓道来,杨清听得如痴如醉,心中对这位女诸葛更是敬佩不已,正待再开口请教个中疑难,忽见堂外一人摇摇摆摆地直闯进来,正是那襄阳安抚使吕文德吕大人。

  黄蓉眸光倏地一寒,拂袖起身,冷冷道。

  “吕大人,甚么要事劳动大驾到我府上,怎地也不遣人先报一声?”

  要知黄蓉素来鄙夷这位肥猪吕大人,自半年前襄阳大战,此人怀抱姬妾缩身地窖之中,贪生怕死之状令人作呕。加之这吕文德平日对自己屡屡流露出觊觎非分之态,再看他五短身材、满脸横肉,形容猥琐,心中厌烦委实难以遮掩。  吕文德一脚踏入堂中,抬眼便瞧见黄蓉冷若冰霜的神色,脸色登时一变,心中暗叫不妙,这女煞星前几日不是率兵出城剿匪去了么,怎地这般快便回了襄阳。

  他心念急转,面上连忙堆起笑容,拱手说道。

  “这……吕某闻悉终南仙子驾临襄阳,欢喜之余,不免冒昧造访,欲亲自拜谢仙子,唐突之处尚请黄夫人海涵。”

  黄蓉心知是郭府看门护院为此人买通,这才不请自来,一抹怒意登时涌上眉梢,只朝着守在屋外仆役喝道。

  “待会儿将府中下人仔细盘问一番,凡是收受过吕大人馈赠者,尽数连人带物送回安抚司衙门。”

  吕文德面上笑容顿时僵住,面皮微微抽动,却仍强作镇定,抱拳躬身道。  “夫人所言极是,吕某这便告退,日后断不敢再行此类越矩之举。”

  待出了郭府,吕文德这厢当真是气极了,他好歹也是朝廷封疆大吏,执掌一方兵权,却被这可恶贱人屡次当众斥责,这恶口气叫他如何咽得下去?

  一路怒气冲冲回了安抚司,吕文德将门重重一摔,抓起案上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碎瓷四溅,茶水淋漓。

  “贱人!”

  他压低声音咒骂,一双绿豆眼中尽是怨毒神色。

  “往昔鞑子大军压境,我还要敬你几分,如今围城已解,本官定要好好生生的收拾你这贱人!”

  “备轿!本官要去吕文焕府上商议要事!”

  吕文德转身朝着门外喝道。

  ————

  ​这厢杨清见那吕文德灰头土脸地退去,心中虽觉十分痛快,但也不免露出了几分忧色,踌躇片刻,终是对黄蓉说道。

  “前辈,这吕文德看起来虽是个草包,可毕竟是朝廷亲封的安抚使,今日这般拂了其颜面,只怕这等真小人怀恨在心,给您暗中使绊子,恐于大局不利。”  黄蓉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

  “这等贪财好色之辈,你若处处敬他、顺他,他反倒要得寸进尺,唯有拿住他的七寸,以雷霆手段狠厉震慑才是。”

  杨清点头称是,他自是知晓这位黄蓉何等聪明,既敢如此拂其颜面,必是早将这痴肥庸官算计得明明白白,方才倒是自己多心了。

  二人又言谈许久,不觉已至饭时,大武、小武、郭芙、耶律齐、耶律燕、完颜萍陆续回来。

  黄蓉率众人去了偏厅,早已备好一桌丰盛宴席,众人落座,黄蓉坐了主位,杨清是客,坐在黄蓉右侧,郭芙挨着母亲坐了,耶律齐坐在郭芙下首,耶律燕、完颜萍与大武小武依次而坐。

  郭芙憋了许久,忍不住问道。

  “杨小侄,你此番来襄阳,可是有什么要事?”

  杨清沉吟片刻,尚未答话,黄蓉已接过话头,笑道。

  “这孩子心系大宋,此番是欲北上抗蒙,倒是与你爹当年一般,是个热血男儿。”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俱是一怔。

  武敦儒放下酒杯,正色道。

  “小侄好胆识,只是漠北如今局势纷乱,忽必烈正与阿里不哥争夺汗位,大军云集,正是凶险万分的所在,你一人前往,岂不是……”

  武修文也接口道。

  “大哥说得是,你若有心报国,何不留在我襄阳军中?我兄弟二人虽不才,却有个照应。”

  杨清摇头道。

  “二位好意,小侄心领了。只是此去漠北,另有私事在身。”

  完颜萍开口问道。

  “你可去过漠北?”

  杨清摇头道。

  “不曾去过。”

  完颜萍燕微微蹙眉,说道。她本就是金国人,自幼在北方长大,对那苦寒之地再熟悉不过。

  “你可知漠北风沙之大、气候之寒?你若是入了草原,入了大漠,只怕不到半日便要冻出病来。”

  杨清一愣,心知她不知自己身怀九阳真经这等顶尖功法,又兼具纯阳体魄,便是身处冰天雪地亦能真气护体、寒暑不侵。但他转念一想,对方终究是一番拳拳关怀之意,自己实不宜出言卖弄,倒不如顺手讨教些塞外的风土人情。

  “多谢耶律姑姑提醒,在下确实对漠北所知甚少,正要请教。”

  完颜萍说道。

  “你若真要北上,须得备好厚实的皮裘,水和干粮也要带足,漠北草原水源极是难寻,有时骑马走上三日三夜,也瞧不见一条溪流。还有,蒙古骑兵战力极强,你若孤身一人遇上,万万不可硬拼。”

  一旁的耶律燕也轻声说道。

  “燕姐姐说得是,我当年跟随大哥在北方行走时,也曾见识过大漠的凶险。你此去须得万分小心才是。”

  杨清听他说得郑重,一一记下,拱手道。

  “多谢诸位指点。”

  郭芙听他们说得越发沉重,忍不住插口道。

  “说的这般凶险,那岂不是叫他去送死么?”

  黄蓉瞪了她一眼,说道。

  “芙儿,你当人家是你这般娇生惯养么?他既有这番胆识,你便少说两句。”

  郭芙被母亲一训,不敢再说,倒是武敦儒见气氛有些凝重,忙端起酒杯道。  “来来来,今日难得相聚,咱们先敬杨贤侄一杯,祝他此去多杀几个鞑子!”

  众人纷纷举杯,杨清心中感动,一一回敬,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一直未曾开口的耶律齐此时缓缓放下酒盅,看向杨清,温言说道。

  “小侄,方才燕妹与完颜妹子所言不无道理,然而如今漠北最险之处却在交兵之处。”

  杨清放下长箸,端正神色道。

  “愿闻详述。”

  ​耶律齐略一沉吟,徐徐说道。

  “自蒙哥汗死后,如今漠北已是一分为二。忽必烈占了燕云一带,阿里不哥则据守和林。你此番北上,切莫贪走近路,尤其万不可穿过两军交兵的前线,个人武功再高,陷身于万马军中,亦是难以周旋。”

  ​黄蓉点了点头,微微笑道。

  “齐儿所言极是。清儿,你此去开平,不妨多留意沿途商旅,那些往来于大漠与中原之间的塞外商帮,能贯通两军阵线。你若能混迹于商队之中,既能避开蒙古哨骑的盘查,又能省去寻水觅路的苦楚。”

  这几话倒真切中了杨清心中隐忧,塞外大漠茫茫,瀚海无涯,纵然怀揣着关外舆图,单人匹马置身黄沙碧草之间,也极易迷失方向。

  众人且饮且谈,不觉筵席已阑。

  筵席散后,宾客散去后,黄蓉命下人腾出客房留杨清安歇,并嘱咐他暂驻襄阳两月,习熟了藏、蒙文字再走不迟。

  杨清虽急欲北上,但也深知磨刀不误砍柴工之理,自己若不通漠北番文,无异于盲人瞎马,到了开平恐怕是寸步难行,心知黄蓉一番好意皆是为自己着想,便依言暂住了下来,日夜钻研蒙藏典籍,不敢稍有懈怠。

  ————

  两月后。

  冷风萧瑟,卷起几片青叶在官道上打着旋儿,襄阳巍峨城郭已在身后渐行渐远。

  杨清勒住马缰,回身望去,但见黄蓉一袭素雅秋衫,端坐马背,神态温婉端严,武敦儒策马紧随其后,两人皆是神情肃然。

  三人于长亭前停驻,杨清翻身下马,抱拳深深一躬。

  “二位送到此处便好,再送便要耽误路程了。”

  黄蓉翻身下马,凝目端详着眼前这眉宇间依稀有着故人影子的少年,柔声说道。

  “清儿,当年你爹离开桃花岛时也是这般,只是我等身负军国大事,一时脱不开身,否则定要亲自陪你走上一趟漠北。”

  杨清认真拱手说道。

  “多谢前辈挂心,待漠北事了,晚辈定与家父家母亲自拜谢前辈大恩。”  黄蓉幽幽叹了口气,说道。

  “如今没什么好赠你的,只说几句掏心的话便是,你切勿多想……人心难测,万事三思后行,莫要像你爹当年那般行事偏激,吃了许多苦头才学会明辨是非,也莫学你娘如今这般孤傲冷漠,万事皆一力承担,却不知过刚易折。”

  黄蓉这番话说得极是直白,杨清却知她字字句句皆是长辈的回护苦心,当下重重点头,恭敬说道。

  “多谢前辈教诲!”

  大武走上前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杨小侄,漠北不比中原,你此番若遇险上什么难事,切莫逞强。”

  他顿了顿,又凑近低声说道。

  “本来芙妹闹着要一起前来送你的,是师母说……说人多了反而显得招摇,免得让蒙古鞑子的细作瞧了去,所以今日,只让我一人陪着师母来送你了。”  杨清心头一暖,这两月来,他已知晓郭府上下对自己的一番深情厚意,当即抱拳环揖,朗声说道。

  “多谢二位,晚辈告辞!”

  说罢,转身跃上马背。夕阳残照之下,少年一抖马缰,清啸一声,再不回头。

  只听得马蹄声碎,踏起一径萧瑟,漫天黄尘渐起,终是将其背影掩入苍茫官道之中。

小说相关章节:断情录

搜索
网站分类
标签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