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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依旧,绿肥红瘦 (1)作者:a1234565c

[db:作者] 2026-01-09 10:38 长篇小说 9500 ℃

【海棠依旧,绿肥红瘦】(1)

作者:a1234565c

2026/1/8发表于:sis001

  现在不仅是八月初的午后,也是我们高三的开始,而这都源于校领导突发奇想决定提前一个月开学,并且美其名曰“抢跑”。“抢跑”有没有发挥作用我不知道,我只看到刚刚经历了最短暑假的同学们现在一个个垂头丧气,显然是还没从假期综合征中缓和过来。此刻教室里的那两台吊扇虽然开到了最大档,拼了命地在头顶打转,发出“嗡嗡”的哀鸣,但搅动的全是令人窒息的热浪。汗水依旧顺着我的脊背往下滑,黏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拿着那根被她敲得掉漆的三角尺,在黑板上“笃笃笃”地敲着。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身材瘦削甚至可以称得上骨瘦如柴,可总爱穿着那种不合时宜的艳色雪纺衫,嗓音又尖又细,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听得人脑仁疼。

  “来,这两道题,稍微有点难度,我看谁还在下面打瞌睡。”数学老师推了推鼻梁上厚厚的眼镜,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前排,“王浩,陈倩,你们两个上来做一下。”

  话音刚落,教室里原本死气沉沉的氛围瞬间被打破,不知道是谁先“噗嗤”笑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声,甚至还有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男生在后排吹起了口哨。

  “哦——”

  起哄声此起彼伏。而这都是因为王浩和陈倩,早就成为了我们班一对半公开的情侣。

  数学老师二十多年的教龄了,显然也不是傻子。她那张颧骨凸起明显的脸瞬间铁青,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只见她猛地一拍讲桌,粉笔灰腾起一阵烟雾,“都不想上课了是吧?不想上滚出去!”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两台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

  “王浩,陈倩,你们坐回去。”数学老师没好气地挥挥手,眼神在刚才笑得最欢的那几个男生身上刮过,“既然这么有精神,刚才笑得开心的,都给我上来!”  她转身在黑板上“刷刷刷”一口气写下了五道函数题,题目看起来密密麻麻,显然是带着火气出的。

  “刚才起哄的那几个,刘强、赵博……还有你们两个,周逸凡,苏小雨,你们也上来!”

  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苏小雨。她正低着头,听到名字后肩膀微微缩了一下,显得有些局促。

  我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无波。经过陈浩那桌时,我看到他正满脸通红地把头埋进书堆里。

  我不禁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甚至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好,还好我和苏小雨的事情藏得够深。如果现在站在上面被全班起哄的是我们,想到我妈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还有班主任铁青的面孔,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我们五个人稀稀拉拉地走上讲台,站在了黑板前。我站在最右边,苏小雨刚好被安排在我左边。中间隔着刘强那个大块头,他正抓耳挠腮,粉笔在黑板上无意义地画着圈,显然是一窍不通。

  这五道题是关于导数和函数单调性的综合题,难度确实不小。

  我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还好,这类题型我暑假刚刷过。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在黑板上书写解题步骤。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写到一半,我感觉到左边投来一道求助的目光。我借着转身拿黑板擦的动作,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苏小雨正咬着嘴唇,眉头紧锁,手里的粉笔停在半空中,只写了个“解”字。她那道题是五道里最难的一个变式,涉及到分类讨论,对她这种数学常年在及格线徘徊的人来说,简直是天书。

  我心里一紧。苏小雨的成绩一直不太好,数学老师肯定又要当着全班的面挖苦她一番。我不舍得看她受委屈。趁着老李转身去喝水的空档,我把身体微微往左边侧了侧,假装在思考,实际上是用极低的声音念叨着:“先求导,分母恒正,看分子,当a大于0时……”我的声音很小,混杂在风扇的噪音里,只有离我最近的苏小雨能听见。我也没敢看她,只是盯着自己的黑板,手里的粉笔继续往下写。

  余光里,我看到苏小雨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手里的粉笔开始快速动了起来。还好,刘强这小子正忙着偷看旁边赵博的答案,根本没注意到我们在他眼皮子底下的这点小动作。这种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在全班几十双眼睛注视下的“作弊”,竟然让我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兴奋感。没人知道,这两个站在讲台上看似毫无交集的同学,其实心跳早就连在了一起。

  时间过去了快十分钟,刘强和赵博那几个刚才起哄最凶的男生,黑板上只有几个鬼画符,甚至还有人只写了个公式。眼见他们不可能写出答案,数学老师这才放下水杯,走回讲台。那几个男生知趣的放下粉笔,灰溜溜地站到讲台两边,像是霜打的茄子。

  走到苏小雨的黑板前,数学老师停下了脚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苏小雨,那个总是缩在角落里的小女生。  “哟,苏小雨,这道题做得不错啊。”她难得地从脸上挤出了一丝笑意,虽然在那张脸上显得有些僵硬,“思路很清晰,分类讨论也没漏掉。看来暑假没少下功夫,进步很大嘛。”

  苏小雨低着头,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因为被夸奖害羞,还是因为刚才的“作弊”心虚。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敢说话。

  “还有周逸凡,这道题是最基础也是最容易错的,过程很标准。”老李走到我面前,满意地点点头,“你们俩做得都很好,这就是心思用在学习上的表现。不像某些人,整天脑子里不知道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老李意有所指地瞪了一眼刘强他们。

  “行了,都回去吧。这几道题大家都记一下,这是高考必考的考点。”  我和苏小雨一前一后走下讲台。经过讲台转角的时候,因为过道狭窄,我们的校服袖子轻轻摩擦了一下。那一瞬间,我仿佛感觉到有一股电流顺着手臂传遍全身。

  我微微侧头,正好迎上她抬起的目光。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那个眼神只有我懂——那是感激,是庆幸,也是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没人发现。

  甚至连老李都在夸奖我们是“心思都在学习上”的好学生。

  回到座位上,我看着黑板上还残留着我和她笔迹的那两块区域,明明隔着几米的距离,此刻看起来却像是紧紧挨在一起。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只要我们小心一点,再小心一点,我们就能一直这样下去,直到高考结束,直到我们自由。

  这间闷热的教室,这令人窒息的高三,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不多会,下课的铃声终于响起。数学老师罕见的没有拖堂,只是黑着脸收拾好那几张没讲完的卷子,随后转身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快步走出了教室。教室里的气氛也瞬间放松了下来,可好景没持续一会,门口又传来一阵更沉重的脚步。

  班主任怒气冲冲的出现在了门口。没进教室,只是单手撑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向里面扫视了一圈,可锐利的眼神狠狠的从全班同学的身上剐过。

  “王浩,陈倩。你俩出来一下。”

  声音不大,可语气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冰冷,但比起刚才数学老师的尖嗓却更让人胆寒。

  不用说,肯定是数学老师前脚刚出门,后脚就进了办公室告状。数学老师现在正是更年期,心眼小的很,刚刚班里同学起哄,一定被她记在心里了。

  王浩和陈倩就这样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站起身,椅子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刺耳的“滋啦”声。两人一前一后,像两只待宰的羔羊,跟在班主任身后。

  看着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我感觉到后背一阵发凉,原本被风扇吹干的汗水似乎又冒了出来。

  我下意识地转过头,视线穿过几排课桌的缝隙,准确地捕捉到了苏小雨。  她也正好看向我。

  她的脸色也不太好,我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模一样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丝庆幸。

  我和她迅速移开目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低下头整理书本,心跳却快得像是在擂鼓。

  我和苏小雨的故事是这样的。

  我们这所高中,高二下学期才开始文理分科。在那之前,我是那种只会除了成绩其他都不出色的透明人,而她是隔壁班那个总是寡言少语的女生。直到高二下学期,分班名单贴出来,我们才被命运的手把手推进了这间教室,成了前后桌。  一开始,我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同学,帮我捡一下笔”、“这道题老师讲的时候我没听清”这种再平常不过的琐碎。我是老师眼里的“重点苗子”,身上贴满了“乖孩子”、“好学生”的标签。而苏小雨,虽说长相娇小秀丽,可成绩平平,再加上平时寡言少语,只在几个要好的闺蜜面前活跃一点,自然也就很难引人注意了。

  可感情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没道理。也许是晚自习时不经意间碰到的指尖,也许是她低头讲题时垂落在耳边的一缕碎发,又或者是那个总是带着淡淡洗衣粉味道的校服背影。在那些沉闷的试卷和做不完的习题里,那点只有我们自己知道的悸动,就像是石头缝里开出的小花,野蛮生长。

  就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史上最短暑假”里,那层窗户纸终于被捅破了。  只是还没等我俩好好温存,高三就匆匆开学了。不过我们已经彼此约定好了要考到同一所大学,如果不能那也起码要是同一个城市!

  但同时,我们也达成了另一个共识:那就是我俩的恋情必须是秘密的。  且不说早恋面临的家庭压力,单单是而班里那些闲得发慌的同学们,我非常清楚一旦我们在班里表现出一丁点亲密,那些充满恶意的玩笑和起哄声就会像刚才淹没王浩和陈倩一样淹没我们。而只要被同学起哄,那老师的介入就会是迟早的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思绪从回忆里拉回来。办公室的方向隐隐传来训斥声,那是王浩和陈倩正在承受的狂风暴雨。没过一会,两个人垂头丧气的从办公室回来了,沉默的坐回自己的座位,谁也不知道班主任和他们说了什么,只看到陈倩无声的趴在桌子上抹眼泪。

  不过王浩和陈倩的事情不过是一个小插曲,高三的紧迫才是我们的主旋律。晚自习的铃声一响,班主任像门神一样准时出现在讲台上。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但空气里的燥热丝毫没有退去,窗户外面黑压压的树影里,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嘶吼。

  讲台上的班主任也激情昂扬,正朗诵着他不知道从哪来抄来的高三动员作文。  “同学们,看看日历!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你们以为提前一个月开学是让你们来享受的吗?那是让你们来拼命的!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现在多流汗,考场少流泪……”

  他的声音激昂顿挫,唾沫星子在灯光下飞溅。但我悄悄的环顾四周,大部分同学都是一脸麻木,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在敷衍着他的激情。苏小雨坐在我不远处,低着头不知道在看着什么,纤细的脖颈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正在班主任讲到“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的高潮部分时,走廊外突然传来的一阵骚动,硬生生地打断了他的施法。起初还只是隔壁班传来的一声怒吼,可紧接着是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那种清脆、且极具穿透力的“哒哒”声。  全班同学的脑袋像是向日葵找太阳一样,整齐划一地转向了靠走廊的那扇窗户。班主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发作,窗外上演的一幕就已经牢牢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一个穿着和我们这个封闭式高中格格不入的女生正被赶出教室。这个女生我们都认识,虽说我们学校没评出过什么班花,校花,可这位女生却鼎鼎大名,不仅仅是因为她开放的打扮更因为她的光辉事迹。在见识到她之前我一直以为女生爱上教官只不过是大家调侃的笑话,可她却实实在在和高一军训时的教官上了床还闹的沸沸扬扬。也正是这件事让她在我们学校里”声名远播“。

  “你看看你穿的这是什么东西!啊?这是学校!不是夜总会!你还要不要脸?你把校规校纪当成什么了!”

  这声咆哮声是从隔壁班主任口中传出来的,一个出了名的矮个子暴脾气,大家都私下叫他“武大郎”。

  现在的场面滑稽到了极点。林曼穿着件领口开得极低的黑色吊带背心,下面是一条堪堪遮住大腿根的牛仔热裤,脚上竟然踩着一双细跟的高跟凉鞋。那个“武大郎”班主任站在林曼面前,竟然只到她的下巴。他不得不仰着头,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林曼的鼻子,整个人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跳脚。  反观林曼,她甚至还在无聊地玩着自己的美甲。面对班主任的雷霆之怒,她只是轻轻撩了一下耳边染成栗色的大波浪卷发,一脸无辜地眨了眨那双画着眼线的眼睛。

  “老师,这也怪我吗?”她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这天实在是太热了呀,教室里那个破风扇跟老年痴呆似的转不动,我不穿凉快点,中暑了您负责吗?”

  “你——你——!”

  隔壁班主任显然没见过这么滚刀肉的学生,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原地转了两圈,可也没想出什么对付眼前女生的办法,但看着林曼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最终只能指着楼梯口咆哮道:“滚!给我滚回家去!换不好衣服别想进这个校门!把你家长叫来!把你家长给我叫来!”

  “哦,回家啊,早说嘛。”

  林曼像是就在等这句话。她如释重负地耸了耸肩,甚至还冲着那个快气疯了的矮个子老师抛了个并不尊重的媚眼。

  “老师再见,您消消气,别把血管气爆了。”

  说完,她转过身,丝毫没有被赶回家的羞耻感。

  “哒、哒、哒……”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再次响起,节奏轻快。她扭动着纤细的腰肢,那双白得晃眼的长腿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道令人眩晕的弧线。路过我们班窗口时,她甚至还侧过头,似笑非笑地往里面扫了一眼。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听到了班里后排传来的一阵整齐的吸气声,紧接着就是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和几声意味不明的哄笑。

  “卧槽,太顶了……”

  “这腿,绝了……”

  “你看”武大郎“的脸,绿得跟王八似的……”

  就连我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大家都穿着宽松臃肿校服、灰头土脸的压抑环境里,这种浓妆艳抹的打扮确实很吸引男生的眼球。

  “砰——!!!”

  一声巨响像炸雷一样在教室前方炸开。

  我猛地一激灵,视线从窗外收回。只见班主任正黑着一张脸,单手重重地甩上了教室的大门。那扇可怜的木门在门框里剧烈震颤,落下几缕灰尘。

  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想要骂人的冲动。他重新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才用冷冰冰的声音说道:“看够了吗?好看吗?那是社会渣滓才干的事!不想上学的,现在就给我滚出去,跟她一样!只要你们还要脸,就给我把头低下,看书!”

  全班同学齐刷刷地低下了头,只剩下风扇还在头顶不知疲倦地发出嘲讽般的嗡嗡声。

  这一晚,再也没有人敢抬头。但我想,林曼离开时那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恐怕已经在无数个男生的脑海里,敲了一整个晚自习。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像天籁一样响了起来。

  那一瞬间,整栋教学楼仿佛活了过来。几千张椅子同时在地砖上拖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紧接着是书本被胡乱塞进课桌的闷响,还有压抑了一整晚的嘈杂人声瞬间爆发。大家像是刚刚刑满释放的囚犯,争先恐后地涌出教室,贪婪地呼吸着走廊上稍微流动一点的空气。

  我没有急着动,而是坐在座位上,假装整理着那一摞永远做不完的试卷,余光却越过人群,紧紧锁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苏小雨正在收拾书包。她动作很慢,把每一个本子都整整齐齐地码好。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在背起书包走出后门的那一刻,极快地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攒动的人头,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她眨了眨眼,那双眸子里藏着只有我能读懂的疲惫和依恋。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在说:“明天见。”我也微不可察地眨了眨眼,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甜蜜,随后眼睁睁看着她转身,消失在楼梯口的拐角处。

  她是走读生,或者准确地说,是“陪读生”。我在的这所高中,也就是传说中的“市二中”,虽然名头上挂着个“二”字,但在生源上跟市一中差了不止一个档次。那些家里有钱有势、或者中考成绩拔尖的“天之骄子”,早就被市一中掐尖收走了。剩下的我们,绝大多数都是来自周边乡镇农村,或者是市区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

  正是因为生源不如市一中,但又想和市一中争抢上线率,我们学校实行的是近乎变态的军事化管理。学校里百分之九十的学生都是住宿生,少数一些能走读的不是家住的非常近,就是家里有亲属愿意在学校附近租房子陪读的。苏小雨虽然家也在市区住可却离学校挺远,好在她奶奶心疼她,专门在学校附近的小院里租了个小房子专门给她做饭洗衣服。

  而我,只能在这个时候,拖着沉重的步子,汇入回宿舍的浩荡大军。男生宿舍楼在操场的最西边,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老楼,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我住的宿舍是标准的六人间,上下铺。我是靠近门口那个下铺的主人。

  即便环境如此艰苦,可学校留给我们的洗漱时间还是只有可怜的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后,宿管大爷就会准时拉闸断电,哪怕你还在洗漱,也得立刻摸黑爬上床。一回到宿舍,狭小的空间里立刻充斥着浓重的汗味、脚臭味和劣质洗发水的味道。这种设施的寝室自然是不可能有独立浴室了,大家想要洗澡得去隔壁的公共澡堂。

  “快快快!谁有盆借我一个,我盆找不到了!”

  “卧槽,别挤啊,让我先冲一下!”

  刚刚开学,学校还没有供应热水,好在现在是炎炎的八月天,冲凉水澡正好解暑。

  澡堂里一排排锈迹斑斑的花洒,我脱光了衣服,深吸一口气挤到一个花洒下。  “嘶——”

  冰凉的水兜头浇下,激得浑身毛孔瞬间收缩,白天的燥热和疲惫仿佛都被一下冲走了大半。我胡乱抹了把肥皂,又继续冲了一会,算是洗完了这个凉水澡澡。  等我擦着头发回到宿舍,刚爬上床,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就“啪”的一声灭了。

  “熄灯了!都闭嘴!睡觉!”

  楼道里传来宿管老师拿着手电筒巡查的吆喝声,还有胶底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

  原本嘈杂的宿舍楼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安静下来。黑暗中,只剩下老旧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动的声音,和大家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可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大家的精力都比较旺盛,也还沉迷在假期的兴奋中没有回过劲来。我知道大家都还没人睡着。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直到走廊里那种带着压迫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确认巡查老师已经下楼了,宿舍里那凝固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哎,老三,你暑假打上黄金了没?”

  睡在我对面上铺的“胖子”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和睡他下铺的“眼镜”是我们宿舍的游戏狂魔。

  “别提了,晋级赛遇到个傻逼挂机的,气死老子了……”眼镜愤愤不平地接茬,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嘎吱一声惨叫。

  我躺在黑暗里,双手枕在脑后,听着他们聊着那些我并不太感兴趣的游戏术语,脑海里却一遍遍回放着短暂假期里和小雨的甜蜜回忆。

  “行了行了,别天天游戏游戏的了,聊点男人该聊的吧。”

  突然,一个有些猥琐的声音从靠窗的上铺传了过来。那是“猴子”,大名叫孙伟,人如其名,瘦得跟猴一样,长相猥琐,可一双绿豆眼平时总爱往女生身上瞟,是我们宿舍的消息灵通人士,也是荤段子的主要产出者。

  猴子这一嗓子,成功打断了胖子和眼镜的游戏复盘,也让我们寝室的话题从游戏转移到了女人身上。

  “咱们聊点成年人的话题。”猴子嘿嘿笑了一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淫荡,“哎,晚自习那会儿,隔壁班那事儿你们看见没?”

  一听到这个,宿舍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锅里,刚才还懒洋洋的几个人,呼吸明显都急促了几分。

  “废话,谁没看见啊。”接话的是睡我上铺的赵强。

  赵强个子高,长得还算周正,可以说是我们宿舍最“社会”的一个。他性格外向,爱吹牛,总觉得自己是情场浪子,最经典的语录就是发誓要在高中毕业前破处,摆脱童子鸡的身份,实则还没谈过恋爱。

  “那个林曼……啧啧啧。”赵强砸吧了两下嘴,似乎还在回味,“那腿,真他妈长。而且你们看没看到,她那小吊带,那是真敢穿啊,我当时在窗户边上,都看见沟了。”

  “卧槽,真的假的?强哥你眼福不浅啊!”胖子听到他这样说激动得床都晃了晃。

  “那还有假?你是不知道,当时那光打在她身上,那是真白啊……”赵强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

  “确实骚。”猴子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一种酸溜溜的嫉妒和鄙夷,“我就搞不懂了,她怎么就看上之前咱们军训的那个教官了。”

  “你懂个屁。”赵强嗤笑一声,“人家那叫‘实战经验’。那种当兵的身体好,哪像你,瘦得跟排骨精似的,给你你也接不住。”

  宿舍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我听着他们毫无顾忌地意淫着林曼,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波澜。主要在我看来林曼长的并不是非常好看,只不过是会打扮了一点,穿着暴露了一点。虽然不得不承认这些在压抑的高中男生眼里确实非常有用,可我始终觉得小雨长得更漂亮一些,只不过因为朴素的穿搭很少有人能够注意到罢了。

  “哎,对了。”猴子突然话锋一转,把矛头指向了靠门那边一直没说话的李俊,“老李,你不是有对象吗?你给你评价评价,那个林曼跟你对象比,咋样?”  李俊是我们宿舍唯一一个“官方认证”有女朋友的人。他对象是理科班的一个女生,长相普普通通,可两个人青梅竹马,据说从初中就在一起了,感情甚笃。他也因此很少参与我们寝室对女生的讨论。

  黑暗中,李俊翻了个身,语气平淡:“没法比,不是一路人。林曼那种……太野了,也就只能看看,真要当女朋友,我可不敢要,头顶怕绿。”

  “哈哈哈哈,也是,那种女人就是用来玩的。”赵强像是找到了知音,“要想过日子,还得是找个老实听话的。不过嘛……要是能让我爽一次,哪怕绿一次我也认了!”

  话题越来越露骨,越来越下流。

  大家争先恐后地发表着自己对女性身体的看法,把自己在AV里学到的那些词汇一股脑地往外倒。

  “哎,逸凡,你怎么不说话?”

  突然,猴子那个讨厌的声音点到了我,“你小子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刚才晚自习我看你也盯着窗外看直眼了吧?别装正经了,大家都是男人,你说说,要是林曼现在就躺你床上,你敢不敢上?”

  黑暗中,几道目光仿佛透过蚊帐射向了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在这个充满雄性荷尔蒙和集体无意识的宿舍里,“合群”是生存的第一法则。

  我干笑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他们一样猥琐和渴望:“废话,送上门的肉谁不吃那是傻子。”

  “哈哈哈哈!我就说嘛!逸凡这小子也是个闷骚!”猴子满意地大笑起来。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够不着的了。”猴子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床架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咱们还是聊聊咱们班的吧。这都高三了,你们觉得咱们班哪个女生最漂亮?”

  这是一个男生宿舍里经久不衰的保留节目,可无论聊过多少次,大家总能找到新的兴奋点。

  “那还用说?”赵强第一个抢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反正肯定不是今天下午哭鼻子的陈倩。哎哟我去,那脸黑得跟煤球似的,还有那腰,都要赶上胖子了。王浩那小子也是饿不择食,这都能下得去嘴。”

  “你懂个屁!”猴子立刻反驳道,声音都拔高了八度,“强哥,你这是只看脸不看‘内涵’啊。陈倩虽然长得一般,皮肤也有点黑,但你没发现吗?她那个……那是真的大啊!”

  猴子在胸口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虽然在黑暗中谁也看不见,但他语气里的猥琐劲儿谁都能听出来,“尤其是夏天穿校服短袖的时候,稍微一跑起来,那颤巍巍的……啧啧,咱们班也就她最有料了。王浩那小子精着呢,关了灯都一样,手感才是王道。”

  “卧槽,真的假的?我看她平时缩着胸走路,没看出来啊。”

  “那是你瞎!”猴子嘿嘿一笑,“哎,胖子,你不是坐陈倩后桌没多远吗?你明天给咱们打听打听,王浩那小子到底得手没有?我就不信谈了一年多,还没上垒。”

  胖子在黑暗中兴奋地搓了搓手,床板跟着一阵乱晃:“包在我身上!我看那俩人眉来眼去的那个骚劲儿,估计早就那个啥了。明天课间操我就去套套王浩的话,我有预感,绝对有猛料。”

  听着他们毫无顾忌地讨论着陈倩的隐私,甚至开始赌他们有没有发生关系,我不由得皱了皱眉。虽然陈倩不是我女朋友,但这种被当成谈资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哎,别光说陈倩了。”赵强显然对陈倩那种类型的不感兴趣,他清了清嗓子,“要我说,咱们班真正有味道的,还得是赵雪。”

  赵雪,是我们班常年霸榜的第一名。

  提到这个名字,宿舍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赵雪人如其名,长得清清冷冷的,皮肤白得像瓷器,平时除了回答老师问题,几乎从来不跟男生多说一句话。  “赵雪是不错。”一向不怎么吭声的李俊难得开口了,“有种气质……怎么说呢,挺高级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干净,舒服。”

  “高级个屁。”赵强嗤之以鼻,“那种女生就是典型的书呆子,整天板着个死人脸,跟谁欠她五百万似的。这种一看就是性冷淡,真要找了这种当女朋友,这辈子别想爽了。”

  “非也非也。”猴子晃着脑袋,一副情感专家的口吻,“强哥,这你就肤浅了。这种平时看起来冷冰冰、一本正经的好学生,都是‘反差’,懂不懂?你看小说里,那些表面上圣洁不可侵犯的圣女,到了床上往往比谁都浪。说不定赵雪内心里,欲望大着呢,就等着哪个猛男去开发……”

  “哈哈哈哈,猴子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这种话你都敢说。”赵强被逗乐了。  我在一旁听得心里发笑。

  因为成绩比较好,我是寝室里少数和赵雪接触比较多的男生。在我看来,她根本不是猴子臆想的那种什么“反差”,她就是个单纯到极点的女生。她的眼里只有学习,对这种男女之事根本还没开窍。猴子这种把所有女生都往看过的色情小说里面套的想法,简直可笑。

  但我也懒得反驳就在大家争论不休的时候,上铺的胖子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哎,其实我觉得……坐在我前面的苏小雨,也挺不错的。”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苏小雨?”赵强愣了一下,似乎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对应的脸,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哦,就是那个天天低着头不说话的那个?胖子,你什么眼神啊?那丫头还没发育全吧?胸平的和平板似的。”

  “不是……你们没仔细看。”胖子有些急切地辩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隐秘的兴奋,“今天晚自习的时候,我的笔掉地上了,我去捡笔。正好苏小雨今天穿的是凉鞋……我看到了她的脚。”

  胖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变得有些黏糊:“她的脚真白,特别小,脚趾头圆润润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还透着粉色。当时就在我脸旁边晃,我差点没忍住想……”

  “卧槽!胖子你真恶心!”赵强夸张地叫了起来,“你个死变态,竟然是个足控?盯着人家脚看?”

  “哈哈哈哈,胖子你也不看看你那体型。”猴子也跟着起哄嘲笑,“苏小雨那个小身板,估计还没你一条大腿重。你要是真压上去,不得把人家屎都压出来?你这是泰山压顶啊!”

  “就是,而且苏小雨那个闷葫芦性格。”猴子显然对苏小雨这种类型的完全不感冒,“既不骚也不浪,这种女生最没劲了。”

  听到他们肆意讨论苏小雨,我心里一阵阵发酸,又夹杂着一股莫名的怒火。  那是我的女朋友啊!

  但我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死死咬着牙,把脸埋在阴影里,忍受着这种女友被人当众品头论足的异样感。

  “你们不懂……真的。”胖子似乎还在回味那个画面,或者是被大家嘲笑得有些急了,想要证明自己的眼光,“我暑假的时候,偷偷在我爸电脑里看了个片……是个日本的。”

  胖子压低了声音,显得更加神秘和猥琐:“那个片子里的女主角,长得跟苏小雨特像!也是这种文静的,看着特别清纯,一脸无辜的样子。但是那个男优是个两百多斤的大胖子,跟我差不多……”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胖子的下文。

  “那个女主角被那个胖子搂在怀里,那小身板完全被盖住了。然后……她就跪在那胖子胯下,用那张樱桃小嘴,给那个胖子……”

  胖子在床上挺了挺胯,似乎把自己代入成了那个男优,发出一声令人作呕的叹息:“我就在想,要是苏小雨也能那样……用她那张平时都不怎么张开的小嘴,给我含一下……那种反差,那种征服感,卧槽,那该多爽啊……”

  “轰”的一声。

  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就在我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准备发作的时候。  “得了吧你!”

  猴子尖锐的嘲笑声像一盆冷水,打断了我的动作。

  “就你?”猴子毫不留情地嘲讽道,“胖子,不是我看不起你。就算人家苏小雨愿意给你含,你那玩意儿找得着吗?别到时候人家还得拿着放大镜给你找半天,哈哈哈哈!你看片看傻了吧你,还想学AV?”

  “哈哈哈哈哈哈!”

  宿舍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连赵强和眼镜都笑得床板乱颤。

  胖子被戳到了痛处,气急败坏地骂道:“滚滚滚!猴子你大爷的!老子比你大多了!不信掏出来比比!”

  “比就比!谁怕谁啊!”

  宿舍里的气氛瞬间从刚才淫靡意淫,转变成了男生之间最无聊的比大小闹剧。  我重重地倒回床上,黑暗中,眼睛死死盯着上铺的床板,虽然猴子的打岔让胖子吃了个瘪。我也清楚,他们不是故意的。胖子这人平时除了嘴上没把门、爱吹牛,其实心眼不坏。倘若我公开了和苏小雨的恋爱关系,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绝不会当着我的面说出这种话来。然而即便大家是室友,我也没法保证这个事情不泄露出去。在这个没有任何隐私可言的高中里,秘密一旦被第三个人知道,成为全班的谈资只是迟早的事。

  听着上铺胖子还在不服气地和猴子争辩谁那里更大的嘈杂声,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去想刚才那些刺耳的话,假装已经睡着了。

  宿舍里的嘈杂声还在继续,而我真的在闷热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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