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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洛壮歌之高桂英的决断 (上)作者:皇家警民

[db:作者] 2026-03-13 20:56 长篇小说 9350 ℃

【商洛壮歌之高桂英的决断】(上)

作者:皇家警民

2026/03/10发表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字数:24,788 字

  高桂英静静地屹立在石阶上。

  暮色自商洛山的群峰之间漫卷而来,像一层渐次浓稠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浸润着这片残破的山野。她所立的这处石阶,原是山中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前之物,年久失修,石缝间生满了枯黄的杂草,在晚风中瑟瑟抖动。她的身影却如磐石般纹丝不动,仿佛与这渐浓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她的身材修长而挺拔,即便裹着一身洗得泛白、襟口处还打着补丁的青色布裙,依旧难掩那匀称而富有韧性的骨架。战乱和奔波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沧桑的痕迹,或者说,那些风霜被她内里某种更为坚硬的东西隔绝在了肌肤之外。她的皮肤依然白皙,不是深闺女子那种不见天日的娇嫩,而是一种透着微光的、如羊脂玉般的温润,在黯淡的天光下,竟隐隐流动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面容婉好,是那种让人一眼看去便会心生宁静的好,眉如远山含黛,不描而翠;目若秋水横波,只是此刻那秋水之上,结着一层沉甸甸的霜。鼻梁挺秀,唇角微微上翘的弧线本应是娇憨的,此刻却紧紧抿着,透出一股与那婉约面容不甚相符的刚毅。最动人的是那一头青丝,并未梳成繁复的发髻,只是用一块粗布帕子简单地绾在脑后,却更衬出脖颈的修长与线条的优美。

  她静静的立着,山风拂过,吹起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也勾勒出布裙之下那窈窕的身段——削肩细腰,走起路来自有一股飒爽的风姿,而胸前的饱满与裙摆下隐约可见的修长双腿,又为她平添了几分成熟妇人的风韵。若是在太平年月,以她的品貌,合该是锦衣玉食、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命。可命运弄人,她偏生是闯王高迎祥的侄女,是如今这残局的主心骨,李自成的妻子。乱世之中,这副倾城之色,便成了铠甲之下最柔软、也最需要被深藏的秘密。

  此刻,这双秋水般的眸子却紧紧阖着,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浅浅的阴影。她不是在闭目养神,而是在将胸中翻涌的万千思绪,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压成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底。

  身后的贴身侍女慧梅,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庞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谨慎。她双手垂在身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生怕一丝声响惊扰了夫人的沉思。她知道主母心里压着多大的担子。那担子,比眼前这连绵无尽的商洛群山还要重。

  自从南原那一场血战之后,天好像就塌了。

  她记得那一夜的混乱。官军的火把将半边天映得通红,杀声震天,夫人和闯王各自率领一支人马,在漫天的箭雨和刀光中拼命撕开一个口子,然后被溃败的人潮裹挟着,向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冲去。从那以后,消息便断绝了。她跟着夫人,一路躲躲藏藏,钻老林,宿山洞,嚼草根,喝凉水,好不容易才在这崤函山中寻了个容身之处。那几个月,夫人从未在她面前掉过一滴泪,只是常常一个人对着北方发呆。她知道,夫人在担心闯王,担心那些失散的弟兄们。她自己也在心里偷偷地祈祷,祈祷老天爷开眼,让闯王平安无事。

  许是老天爷终于听到了她们的祈祷。不久之后,一个天大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山野:清军打进来了!好几万鞑子兵,突破了长城,把北京城围得铁桶一般!听说卢象升卢总督,在巨鹿跟清兵拼命,力战而死!崇祯皇帝急疯了,下旨让所有能调动的兵马都去勤王,守住北京。那个在南原追得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孙传庭,也奉旨带着他的秦兵,匆匆忙忙从商洛山撤走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慧梅看见夫人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光芒一闪即逝,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慧梅知道,那光亮意味着什么。那是绝处逢生的希望。  官兵的主力一撤,压在头上的大山顿时轻了一大半。夫人当机立断,带着好不容易收拢起来的几百名残兵,趁着内地空虚,昼伏夜出,辗转数百里,终于在这商洛山的深处,与同样九死一生的闯王会合了。

  慧梅至今还记得重逢那一刻的场景。闯王比从前瘦多了,颧骨高高突起,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的,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见到夫人的一刹那,却亮得惊人。夫人也是一样,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闯王,嘴唇微微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闯王大步走上前,一把攥住了夫人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在抖,抖得厉害,却谁也没有先开口。那一刻,慧梅悄悄地背过身去,用袖子使劲地擦了擦眼睛。她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发酸。

  可高兴劲儿过去之后,日子还得往下过。而且,比之前更难了。

  这商洛山,穷啊。地都是些挂在山坡上的薄田,石头比土多,种一坡,收一锅,平日里连山里的百姓都填不饱肚子。连着又是大旱,又是蝗灾,地里颗粒无收,树皮都被人剥光了好几层。他们这一千多号人扎在这儿,人吃马嚼的,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粮食。

  慧梅悄悄抬起头,看着夫人挺拔的背影。夫人的忧愁,她懂。刚来的那几天,夫人带着她和几个老营的婶子们,把全军的粮草坛坛罐罐都清点了一遍,越点,脸色越沉。那些粮食,就是全煮成稀粥,也撑不了十天半月。更愁人的是,他们这支队伍,如今是“贼”,是朝廷要剿的“流寇”。想要在这儿活下去,就不能明着去抢百姓的。一来,百姓们自己都快饿死了,抢也抢不出几粒米;二来,动静一大,把附近州县官军的探子招来,报上去说“流贼”在此地出没,万一那个孙传庭再杀个回马枪,他们这点人马,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所以,这几天,夫人和几位大将——刘宗敏、田见秀,还有李

过、袁宗第他们,整日里聚在破庙里,对着几张破破烂烂的地图,商量来,商量去。慧梅在一旁端茶倒水,听了个只言片语。她知道,他们把主意打到了这山里那些有钱的土财主身上。那些地主老财,躲在山寨里,有粮有兵,平日里欺压百姓,无恶不作。打下他们,既能弄到粮食,又能振奋军心,还能给周围那些骑墙的豪强们一个下马威。

  主意是定了,可怎么打,却成了天大的难题。他们这千把号人,说是兵,其实多半是南原突围后失散的残部,刚归队不久,刀枪盔甲都不齐整,战马更是少得可怜,说是乌合之众也不为过。而那个张家寨,寨主张守业,是个有名的狠角色,手下养着五六百号如狼似虎的乡勇,寨墙又高又厚,硬碰硬地去打,跟拿鸡蛋碰石头没两样。

  不能硬打,就只能智取。这几日,几位将军在庙里吵吵嚷嚷,争得面红耳赤,各说各的理,可始终拿不出个万全的法子。闯王心里急,嘴上不说,眉头却越皱越紧。最后,他和夫人商量了半宿,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要亲自去一趟谷城。

  谷城,那是张献忠的地盘。张献忠,八大王,早先也是跟着高迎祥一起造反的老弟兄,威名赫赫,兵强马壮。可前年,他在谷城被官军围住,走投无路之下,接受了朝廷的招安,如今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副将。虽然人尽皆知那是权宜之计,他张献忠在谷城依旧招兵买马,不听调遣,可名义上,他到底是官,李自成是贼。闯王此去,说是要推动张献忠再度起兵反明,可那分明是把自己的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去冒险。万一姓张的翻脸无情,把闯王绑了献给朝廷……

  慧梅不敢往下想。她看见闯王离开那天,夫人亲自送出去很远,一直送到山口。两个人并排走着,没有说话。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衫猎猎作响。到了山口,闯王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夫人。夫人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那动作,又轻又慢,就好像他们不是要面对一场生死未卜的远行,而只是寻常日子里的送别。最后,闯王用力握了握夫人的手,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兵,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山道尽头。

  夫人就那样站在山口,望着那条蜿蜒伸向远方的山路,站了许久许久。慧梅站在她身后,看见夕阳的余晖把夫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地铺在乱石上。  从那以后,夫人的话更少了,眉宇间的忧愁,却像这山间的暮色一样,一日浓似一日。她不单要忧心粮食,忧心军心,忧心那些将领们能不能和睦相处,还要在心底深处,日夜悬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端,是远在谷城的丈夫,她的天。

  “夫人。”慧梅终于忍不住,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她看见夫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高桂英没有回头,依旧闭着眼睛,声音从唇齿间低低地逸出,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沙哑:“嗯?”

  “天晚了,山风凉,您……回去歇着吧。”慧梅小心翼翼地劝道。

  高桂英缓缓睁开眼睛。暮色已浓,天边最后一丝赭红也渐渐被深蓝吞没,几点寒星开始在头顶闪烁。她的目光投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影,那里,在七十多里外的某个山坳里,有他们下一个目标——张家寨。寨子里灯火通明,粮仓充盈,而她的弟兄们,此刻正蜷缩在山洞里、破庙里,饿着肚子,枕着刀枪,等待着一个命令。

  她心里翻来覆去想的,不只是粮食。她想到刘宗敏,那个脾气火爆、勇冠三军的铁匠,他主张趁着夜色强攻,说打不下张家寨,就先拿几个小庄子开刀,总不能看着弟兄们饿死。她想到田见秀,那个沉稳持重、有“田善友”之称的将军,他不同意强攻,说那样会打草惊蛇,万一激怒了周围十几个山寨的豪强,联合起来对付他们,就彻底完了。她想到侄儿李过,那孩子年轻气盛,眼睛里总冒着火,恨不得立时三刻就去跟官军拼命,替死去的叔伯兄弟们报仇。

  每一个人的话都有道理,每一个人的焦灼都写在脸上。而她,作为闯王的妻子,作为如今山中诸将的主心骨,她不能焦灼,不能慌乱。她必须把这些纷杂的声音收拢起来,压下去,然后,在那重重迷雾之中,寻出一条能走的、代价最小的路。

  “粮食……”她喃喃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被晚风吹散。这两个字,重逾千钧,压在她肩头,也压在这支残军的命运上。没有粮食,军心就会散,人心就会乱。不用官军来剿,他们自己就会饿死在这深山里。可有了粮食,怎么拿?拿多少?拿了之后,如何应对那些豪强的报复?如何在消息走漏、官军可能的围剿来临之前,找到下一步的立足之地?

  这些问题,像无数根绞在一起的乱麻,盘踞在她心头。她不只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女子,她是高桂英,是闯王的女人,是在丈夫不在时,必须撑起这片天的那个角色。

  她身后,慧梅不敢再催,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半步,将一件半旧的夹袄,轻轻地披在夫人肩上。高桂英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肩上那带着慧梅体温的衣裳,绷紧的唇角,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

  她抬起手,轻轻按了按慧梅的手背,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语调,缓缓说道:

  “急不得。强攻不成,硬来不得。张家寨的事,需得从长计议,用计……”  她没有再说下去。用什么计,如何用计,那些具体的谋划,此刻还在她心中反复推敲,层层叠加,尚未成形,更不能轻易出口。山风更凉了,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拂在脸上,有些痒。她抬手将那缕头发抿到耳后,修长的身影在夜色中越发显得孤峭、坚韧,如同一株历经霜雪却依旧挺立在崖畔的青松。

  她没有动,依旧那样静静地屹立在石阶上。身后的慧梅也静静地站着,默默地陪着她的主母,陪着这片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夜色,和夜色中那个尚未解开的、关乎生死的死结。远处,不知哪处山洞里,传来一声马匹的响鼻,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那声音,像是提醒,又像是催促,催促着这乱世中的人们,为了活着,为了能继续走下去,必须去面对那即将到来的、不可避免的搏杀。而此刻,在这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高桂英只是静静地站着,将自己站成一尊守护神,守护着身后这支残军的最后一点希望,也守护着心中那个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一点一点凝聚成形的念头。至于那个念头究竟是什么,要等到天亮之后,才能与诸将细细分说。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商洛山。

  山风凛冽,卷起破庙檐角的枯草,在暮色中打着旋儿。庙中一灯如豆,跳动的火苗将几个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忽长忽短,如同众人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  高桂英坐在正中的一块青石上,面前是几张削瘦而坚毅的面孔。刘宗敏盘腿坐在左侧,虎背熊腰,一双大手按在膝上,指节粗大,仿佛随时能捏碎石头。他紧抿着嘴唇,浓眉下的眼睛里闪着不耐烦的光。田见秀坐在他对面,神态安详,手拢在袖中,微微垂着眼,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思索。李过站在稍远的地方,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急切。还有袁宗第、刘芳亮几员偏将,或坐或立,把这座破败的山神庙挤得满满当当。

  “夫人,您说吧,到底怎么个用法?”刘宗敏忍不住开口,声音像闷雷一般在庙中滚动,“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弟兄们的肚子可不等人!”

  高桂英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掠过,将他们的焦灼、期待、疑虑一一收入眼底。这些天,她把这些心思揣摩了无数遍,此刻,胸中那个反复推敲的念头,终于到了该说出口的时候。

  “我有一个想法,”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入每个人耳中,“要想拿下张家寨,不能强攻,只能智取。而要智取,第一步,得让张守业相信我们。”

  刘宗敏浓眉一拧:“信我们?那些地主老财,把咱们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扒皮抽筋,怎可能信咱们?”

  “所以,”高桂英的目光转向田见秀,“这件事,得劳烦玉峰哥出面。”  田见秀微微抬起眼,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字玉峰,在闯军中以沉稳持重、待人宽厚著称,又素有“田善友”之名,即便是被俘的乡勇,他也很少苛待。这与刘宗敏的霹雳手段恰成鲜明对照。

  “夫人的意思是……”田见秀缓缓问道。

  高桂英将计划和盘托出。庙中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灯焰偶尔跳动,发出细微的哔剥声。众人听得仔细,眉头时而拧紧,时而舒展。待她说完,刘宗敏第一个拍腿:“妙!如此一来,那姓张的不上钩也得上钩!”

  田见秀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行。只是这其间分寸,须得拿捏得当。”  “所以我才说,非玉峰哥不可。”高桂英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恳切,“刘哥性子烈,一开口就能把那些乡绅吓跑。唯有你,能和那张守业周旋。”

  田见秀微微一笑:“夫人过誉了。既是军国大事,见秀自当尽力。”

  李过在一旁听得入神,这时忍不住问:“婶娘,那我呢?我干什么?”  高桂英看着他,这个侄儿年方二十,生得虎头虎脑,眉眼间有几分闯王的影子,只是少了些沉稳。她心中一软,语气却依旧平静:“你有一件大事要办。这商洛山中,有个黑虎星,你可知道?”

  李过眼睛一亮:“知道!听说是这方圆百里的土匪盟主,手下有几百号人,官府拿他都没办法。”

  “就是他。”高桂英道,“你去寻他,劝他归顺咱们,共图大业。”

  李过愣了愣:“劝他归顺?可他是土匪……”

  “咱们在官府眼里,不也是土匪?”高桂英淡淡一笑,“黑虎星虽是刀客出身,但听说为人仗义,专劫富户,不害穷苦百姓。这样的人,若能收服,便是一大助力。你此去,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可拿大,更不可莽撞。”

  李过挺起胸膛:“婶娘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妥!”

  高桂英看着他,心中却并无太多放心。黑虎星纵横山林多年,岂是那么容易说动的?但此事关乎大局,无论如何都要一试。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散去。高桂英独坐灯下,望着跳动的火焰,久久没有起身。慧梅悄悄进来,将一件旧袄披在她肩上,轻声道:“夫人,夜深了。”  高桂英“嗯”了一声,却没有动。她的思绪已经飞到了七十里外的张家寨,飞到了那个她从未谋面却必须与之周旋的张守业身上。这一步棋,是凶是吉,她心中并无十足把握。但事到如今,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李过带着两名亲兵,在山林中穿行了三日,终于在一处隐秘的山坳里找到了黑虎星的巢穴。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大寨,寨墙用粗大的圆木扎成,寨门口竖着高高的瞭望楼,几名喽啰手持刀枪,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李过让人通报,自己则站在寨门外,任山风吹打着衣襟。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有人出来将他们带进去。寨中正堂,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椅上,生得膀阔腰圆,一脸络腮胡子,两道浓眉如刀裁一般,眼神凌厉,正是黑虎星。

  “你就是李闯王的人?”黑虎星上下打量着李过,“来找我干什么?”  李过抱拳行礼,不卑不亢:“在下李过,奉婶娘高夫人之命,特来拜见黑虎星主。”

  “高夫人?”黑虎星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就是那个带着残兵败将躲在商洛山里的高桂英?”

  李过心中不悦,面上却不动声色:“正是。婶娘让我带话给星主,愿与星主结盟,共图大业。”

  黑虎星哈哈一笑:“结盟?我黑虎星纵横商洛十几年,官府奈何我不得,富户闻风丧胆,用得着跟你们这些丧家之犬结盟?”

  李过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星主此言差矣。我闯军虽一时失利,但闯王威名仍在,天下英雄谁不知李闯王的大名?星主虽在商洛称雄,但终究只是一隅之地,难道想一辈子当个山大王?”

  黑虎星笑容一敛,眼神变得锐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过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的意思是,如今朝廷无道,贪官污吏横行,百姓困苦不堪。星主虽有侠义之名,劫富济贫,但终究是小打小闹。若能与闯军联手,他日成就大业,封侯拜相,岂不快哉?”

  黑虎星沉默片刻,忽然冷笑:“封侯拜相?你们李闯王如今自身难保,躲在山里连饭都吃不上,还说什么封侯拜相?”

  李过心中一震,没想到黑虎星对闯军的处境了如指掌。但他面上依旧镇定:“星主既知我军处境,当知我军为何在此。清军入塞,孙传庭撤兵勤王,这才给了我们喘息之机。天时已至,只待人和。若得星主相助,他日出山,必成大事。”  黑虎星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哈哈大笑:“好小子,有胆色!敢在我面前这么说话的,你是头一个。”

  他站起身,走到李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去告诉高夫人,我黑虎星敬重李闯王是条汉子,也敬重她一个女流之辈能撑起这么大的摊子。从今往后,我黑虎星愿听闯王调遣,绝无二心!”

  李过心中大喜,连忙拜倒:“多谢星主!”

  黑虎星将他扶起,正色道:“不过有一节,我黑虎星说话算话,既答应了,就绝不反悔。但你们若要我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可不干。”

  李过道:“星主放心,婶娘早有安排。”

  数日之后,商洛山中忽然传出一个惊人的消息:一股来历不明的土匪,接连绑架了周边十几个大户人家的子弟女眷,藏匿深山,索要巨额赎金。被绑的人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纷纷跑到张家寨,求寨主张守业出兵剿匪,救回亲人。  张家寨的大厅里,挤满了前来求救的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哭诉着独生儿子被绑走;有珠泪涟涟的妇人,哀求着救回被掳的女儿。张守业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他是张家寨的寨主,也是这一带最大的财主。祖上三代积累,良田千顷,宅院连云,手下养着五六百号乡勇,在这商洛山中,说一不二。可如今,这些乡勇只能守在寨墙之内,一步也不敢迈出去。

  “张寨主,您倒是说句话啊!”一个胖乎乎的老者急得直跺脚,“那些土匪就在山里,您带着乡勇去一趟,准能把人救回来!”

  张守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去一趟?你说得轻巧。那些土匪有多少人?藏在哪儿?咱们一出寨,万一中了埋伏,谁负责?”

  老者被噎得说不出话。另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人道:“寨主所言极是。只是……那些土匪指名要咱们拿银子赎人,可这银子,总不能就这么白白给他们吧?”  张守业哼了一声:“给?凭什么给?他们绑的是你们家的人,又不是我张家的。”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那胖老者涨红了脸:“张寨主!您这话可就不对了!咱们在张家寨住了这么多年,年年给您交粮纳税,图的就是个平安。如今出了事,您倒撇得干净!”

  张守业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忽然有人匆匆跑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张守业脸色一变,霍然站起:“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张守业挥了挥手:“都先回去!此事本寨主自有主张,容后再议!”

  众人不甘不愿地散去。张守业独自坐在大厅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刚才的消息说,有一支自称“闯军”的队伍,在山中剿灭了几股小股土匪,夺回了被绑的人质,正在派人护送回寨。

  这是唱的哪一出?

  田见秀站在张家寨外三里处的一座山岗上,遥望着那座雄踞在山坳中的寨子。寨墙高耸,四角设有碉楼,寨门紧闭,吊桥高悬,俨然一座小型的城池。他心中暗暗估量:以闯军目前的力量,若要强攻,只怕十天半月也攻不下来,还要折损不少弟兄。

  “田将军,人带到了。”一名亲兵上前禀报。

  田见秀回过头,看见十几个被绑的人质正被解开了绳索,一个个惊魂未定地站在那里。这些人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一身绫罗绸缎,显然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其中几个年轻的女子,吓得瑟瑟发抖,泪痕未干。

  田见秀走上前,抱拳道:“诸位受惊了。在下田见秀,乃闯军制将军。这几日山中匪患猖獗,我闯军虽自身艰难,但也不忍见百姓受苦,故而出兵剿匪,救得诸位脱险。如今匪患已平,诸位可各自回家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老者颤巍巍地问:“将……将军是说,放我们走?”

  田见秀微微一笑:“自然。难道还要留诸位在军中做客不成?”

  那老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将军大恩大德,老汉没齿难忘!”  众人也纷纷跪下,七嘴八舌地道谢。田见秀连忙将他们扶起:“诸位不必如此。只望诸位回去之后,替闯军说句公道话:我等虽是朝廷眼中的流寇,却从不害无辜百姓。此番剿匪,也只为地方安宁,别无他意。”

  众人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去了。

  张守敬奉堂弟张守业之命,带着几担礼物,忐忑不安地来到闯军营前。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白白净净,一副读书人的模样,实则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若不是张守业派不动别人,怎也不会让他来这虎狼之地。  闯军的营地设在一处山谷中,依山傍水,地势险要。张守敬一路走来,暗暗留心,只见营寨虽然简陋,却布置得井井有条。帐篷扎得整整齐齐,士兵们或在操练,或在修补兵器,或在劈柴挑水,各司其职,不见一丝混乱。更让他惊讶的是,一路上竟没有士兵呵斥他们,更无人上前盘查勒索,仿佛他们只是寻常过路的百姓。

  “这……这哪里像流寇?”张守敬心中暗暗嘀咕,“便是官军,也没这般纪律严明。”

  到了中军大帐前,一名亲兵进去通报,片刻后掀开帐帘,道:“田将军有请。”  张守敬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帐中。帐内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木凳和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壶清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矮几后,生得面容清瘦,眉目和善,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看起来不像领兵的将军,倒像个乡间的教书先生。

  “在下田见秀,不知尊驾是……”田见秀站起身,抱拳道。

  张守敬连忙还礼:“在下张守敬,张家寨寨主张守业的堂兄。此番前来,是奉寨主之命,感谢贵军救回家眷之恩。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将军笑纳。”  田见秀微微一笑:“张先生太客气了。请坐。”

  二人落座,亲兵端上茶来。张守敬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田见秀,只见他神态安详,言语谦和,全然不似传言中杀人如麻的流寇。他心中稍定,开口道:“田将军,此番贵军剿匪救人之举,实乃仁义之师。我家寨主十分感激,只是……只是有一事不明,还望将军赐教。”

  田见秀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张先生请讲。”

  张守敬道:“贵军……呃,贵军与朝廷为敌,向来以打富济贫为旗号。我家寨主虽是乡绅,却也是富户。按说,贵军与我等应是水火不容才是。可此番贵军非但不曾为难我等,反而救了人回来,这……这究竟是何缘故?”

  田见秀放下茶碗,叹了口气:“张先生问得好。实不相瞒,我闯军自南原兵败之后,辗转来到此地,实属无奈。此地本就地瘠民贫,加上连年灾荒,百姓困苦不堪。我闯军虽是朝廷眼中的流寇,却也是穷苦人出身,岂能与百姓争食?”  张守敬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田见秀继续道:“然而,千余人的队伍,总要吃饭。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将目光投向那些为富不仁的土豪劣绅。但即便如此,我等也并非一味蛮横。此番剿匪,只因那些匪徒绑架良民,勒索钱财,为非作歹,我等看不下去,这才出兵。至于张家寨,虽也是富户,却并无恶名,我等岂能无故相犯?”

  张守敬听得心中暗喜:这田见秀果然通情达理!他连忙道:“田将军深明大义,令人敬佩!我家寨主也是明理之人,往后若贵军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只要我等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田见秀微微一笑,端起茶碗:“张先生言重了。我军失利至此,对地方多有叨扰,还望贤乡绅多多体谅。若部下有不到之处,在下先行赔罪了。”

  说罢,他站起身,郑重地抱拳一揖。

  张守敬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还礼:“将军万万不可!将军太客气了!”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张守敬便起身告辞。出了营帐,他回头望了一眼,心中感慨万千。这田见秀待人接物,比自己见过的许多官老爷还要谦和有礼。若闯军都是这样的人,倒也不是那么可怕。

  张守业听完堂兄的回报,半晌没有作声。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堂兄把田见秀夸得天花乱坠,什么谦和有礼,什么深明大义,什么仁义之师,听得他心中一阵阵发毛。

  “你真的看清了?”他问,“那田见秀确实如此?”

  张守敬拍着胸脯:“千真万确!我还特意在营中多转了转,那些士兵果然纪律严明,没一个人欺负咱们,连多看一眼都没有。堂弟,我看这闯军,跟传言的不一样。”

  张守业冷笑一声:“不一样?他们打富济贫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一样?”  张守敬语塞。

  张守业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他今年四十有二,继承祖业二十余年,把张家寨经营得铁桶一般,靠的就是一个“慎”字。凡事三思而后行,绝不轻易冒险。如今闯军突然示好,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若是真心,那倒是个化敌为友的好机会;若是假意,只怕背后藏着什么阴谋。

  他想了许久,终于做出一个决定:亲自走一趟。

  一来,田见秀既然这般谦和,想必不会加害于他;二来,他也想亲眼看看闯军的虚实,到底是不是像堂兄说的那样纪律严明。若真是如此,往后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省心;若不是,也好早作防备。

  三日后,张守业带着二十余石粮食、数百两纹银,还有几口肥猪、几只羊、几坛烧酒,浩浩荡荡地来到闯军营前。

  田见秀亲自出迎,依旧是那副谦和的模样。张守业一边与他客套,一边暗暗留心四周的动静。只见营中果然如堂兄所说,布置得井井有条。士兵们各司其职,不见一丝混乱。偶尔有人从身边经过,也只是低头匆匆走过,无人多看他们一眼。  更让他惊讶的是,这些士兵虽然衣衫破旧,面有菜色,但眼神却透着一股子坚毅。操练时,动作整齐划一,令行禁止;休息时,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没有人大声喧哗。这份纪律,莫说乡勇,便是官军中也少见。

  张守业心中暗暗生畏。这样的队伍,虽然人数不多,但若真打起来,他那五六百号乡勇,只怕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张寨主请。”田见秀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唤醒。

  张守业连忙收回目光,随田见秀走进大帐。帐中依旧陈设简单,只是多了一张木桌,桌上摆着几碟山果野菜。田见秀请他落座,亲兵端上茶来。

  二人寒暄了几句,张守业便试探着问:“田将军,贵军在此驻扎,不知下一步有何打算?”

  田见秀微微一笑:“张寨主问得直接。实不相瞒,我军新败,如今只能在此休养生息,待时机成熟,再图大举。至于何时成熟,那就要看天意了。”

  张守业又问:“那……贵军与地方上的关系,打算如何处理?”

  田见秀道:“自然是井水不犯河水。我军只求一席容身之地,绝不骚扰百姓。至于像张家寨这样的富户,只要不与我军为敌,我军也绝不相犯。”

  张守业心中稍安,又试探着问了几句,田见秀都一一作答,言辞恳切,不似作伪。张守业渐渐放下心来,又与田见秀聊了些闲话,便起身告辞。

  田见秀送到营门口,抱拳道:“张寨主慢走,恕不远送。”

  张守业客气了几句,转身正要上马,忽然目光一凝,停在了不远处。

  只见营中一处空地上,一个女子正带着几名亲兵巡视。她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虽是一身粗布衣裙,却掩不住那与生俱来的风韵。皮肤白皙如玉,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面容婉好,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只是微微抿着唇角,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她走过之处,士兵们纷纷躬身行礼,神态恭敬,显然不是寻常女眷。

  张守业看得呆了。

  他家中妻妾七八个,都是从各处精挑细选的美人,环肥燕瘦,各擅胜场。可眼前这个女子,却让那些庸脂俗粉顿时黯然失色。那是一种说不出的韵味,既有女子的柔美,又有将军的英气;既有大家闺秀的端庄,又有成熟妇人的风情。她只是那样静静地走着,便如同一幅画,让人挪不开眼。

  “这……这位是……”张守业喃喃地问。

  田见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却没有答话。

  张守业猛然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失态了。他连忙收回目光,胡乱客套了几句,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去了。

  一路上,那女子的身影却如刻在脑海中一般,挥之不去。回到寨中,他坐在书房里,心神不宁。那闯贼倒是好艳福,竟有这般佳人相伴!他暗骂了几句,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回想日间所见。

  闯军的纪律,确实让人生畏。田见秀的谦和,也让人放心。但那女子……那女子是谁?难道是传闻中的高夫人?若真是她,一个女流之辈,竟能让那些虎狼之师如此敬重,其手段可见一斑。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这样的队伍,还是少招惹为妙。他当即下令:紧守寨门,严加盘查出入口,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寨;寨中乡勇,日夜轮班巡逻,不得有丝毫松懈。

  至于那些粮食银两,就当是破财消灾了。只要闯军不来骚扰,花这点钱也值。  此后数日,果然风平浪静。

  闯军在山中继续清剿小股土匪,但对张家寨,却仿佛完全忘记了一般,既不派人来联络,也不见任何异动。张守业渐渐放下心来,只当此事已经揭过。  这一夜,他正在熟睡,忽然被一阵嘈杂的喊杀声惊醒。

  “不好了!寨主!不好了!”管家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煞白,“有……有人攻寨!”

  张守业腾地坐起,披衣冲出房门。只见寨墙外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他慌忙登上寨墙,向下望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寨墙外,黑压压地围满了人,少说也有五六百。火把的光亮中,只见为首一人骑着高头大马,生得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正是黑虎星!

  “张守业!”黑虎星在马上高声喝道,“你这个为富不仁的老匹夫,勾结闯军与我为敌,今天老子就要替天行道,踏平你这张家寨,片瓦不留!”

  张守业又惊又怒,高声喊道:“黑虎星!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趁夜攻寨?”  黑虎星哈哈大笑:“无冤无仇?你派人与闯军勾结,剿了我好几处寨子,抢了我的人,杀了我兄弟,还敢说无冤无仇?弟兄们,给我冲!”

  喊杀声大起,黑虎星的部下抬着云梯,扛着撞木,呐喊着向寨墙冲来。张守业吓得面如土色,连忙命令乡勇放箭、扔滚木礌石。双方激战一夜,张家寨仗着寨墙高大,勉强守住,但乡勇也死伤不少。

  天快亮时,张守业实在撑不住了。他想起田见秀,想起闯军,一咬牙,派人偷偷从后寨出去,向闯军求救。

  半个时辰后,一队骑兵如风驰电掣般赶到。

  当先一将,白马银枪,正是闯军中的骁将刘芳亮。他身后,百余骑呼啸而来,杀声震天。黑虎星的部下猝不及防,被冲得七零八落。黑虎星大怒,拍马迎战刘芳亮,战了十余合,渐渐不支,虚晃一枪,率众落荒而逃。

  刘芳亮也不追赶,勒马在寨墙下,仰头望向寨墙上的张守业,抱拳道:“张寨主受惊了。在下刘芳亮,奉田将军之命,特来救援。”

  张守业站在寨墙上,看着下面那些威风凛凛的骑兵,再看看寨墙内外堆积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器,心中一阵激动,却又有几分疑惑:这闯军来得也太快了吧。  但不管如何,他还是派人打开寨门,亲自出迎,向刘芳亮再三道谢。刘芳亮摆了摆手,道:“张寨主不必客气。田将军说了,你我既已结好,便是一家。一家有难,岂能坐视?”

  张守业表面上连连点头,但心中始终存着一份狐疑,虽然令人送出猪羊美酒和几百两银子做为酬谢,却并不松口请闯军入寨。刘芳亮却也不并为意,只是收下猪羊美酒,对于银两却坚辞不授,并声言别处还有要务不便久留,随即拱手作别,率部离去,这一来倒让张守业有些尴尬了:难道真是我太多心了。他暗想着……  春深时分,商洛山中本该是草木萌发、生机盎然的时节,这一年却格外萧索。连年的旱灾让山中的野菜野果都比往年稀少,溪水也细得如同一条条银线,在乱石间艰难地流淌。

  闯军营地中,一片死气沉沉。

  高桂英站在那座破败的山神庙前,望着不远处稀稀落落的帐篷,心中像是压着一块千斤巨石。十天前,军中开始有人发烧咳嗽;五天后,病倒的人已超过三成;到了今天,连刘宗敏那样铁打一般的汉子,也躺在帐篷里起不来身了。  “夫人。”慧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抖,“田将军那边……烧还没退。”

  高桂英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向田见秀的帐篷,脚步沉稳,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慧梅知道,夫人的心里一定不好受。田见秀素来身体硬朗,此番病倒,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时说着胡话,一会儿喊着“粮食”,一会儿又念叨“闯王”。几个徒弟轮番守着,用凉帕子给他敷额,却不见好转。

  帐篷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高桂英在田见秀身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她沉默片刻,低声道:“尚大夫若在,定不会如此。”

  尚炯,那个被将士们尊称为“老神仙”的神医,是闯军中的一宝。他医术高明,尤擅治疗时疫,更难得的是采药制药无一不精。可惜此刻,他正随闯王在数百里外的谷城,生死未卜,音讯全无。

  留下的几个徒弟,医术尚可,却都是“半瓶子醋”。前几日,一个徒弟信誓旦旦地说在某处山崖上看到了急需的草药,带着几个人去采,结果空手而归——认错了。另一个倒是认对了草药的模样,却不认得那些长得相似的毒草,差点采回来要了人命。

  高桂英没有责怪他们。她知道,这些年轻人已经尽力了。可尽力有什么用?将士们还在病着,一天天消瘦下去;药材越来越少,库房里那几个坛子已经快见底了;粮食更是紧张,病号需要调养,可哪里来的调养之物?能有一碗稀粥喝,已经算是好的了。

  更让她忧心的是,这一切,绝不能让张家寨知道。

  那张守业虽然如今对闯军感激涕零,但那是因为闯军救了他的寨子,是因为他亲眼看到闯军的纪律严明、兵强马壮。若是让他知道闯营中疫病流行,大将一一病倒,只剩下两三百勉强能战的士卒,他会怎么想?

  高桂英太清楚这些地方豪强的嘴脸了。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见风使舵、落井下石。一旦张守业知道闯军的虚实,知道这支让他畏惧的队伍已经病得七零八落,他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五六百号乡勇,加上坚固的寨墙,足够把闯军残部一网打尽。

  “传令下去,”高桂英站起身,对身边的亲兵道,“从今日起,任何人不许出营。营中将士,无论病与不病,一律不得对外人提及病情。若有走漏消息者,军法从事。”

  亲兵领命而去。高桂英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却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消息可以封锁一时,却封锁不了太久。张守业是地头蛇,耳目众多,迟早会知道的。  她必须在那之前,想出对策。

  消息比高桂英预想的来得更快。

  这日下午,一名守在营外山头上的暗哨飞奔而来,脸上带着惊慌:“夫人!张……张守业来了!带着几十号人,正朝这边来!”

  高桂英心中猛地一沉。来得好快!

  她站在营门口,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那队人马,心中飞快地盘算着。张守业这个时候来,绝不是偶然。他定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特地来打探虚实的。  怎么办?让他进营,满营的病号瞒不住;不让他进,又显得心虚,反而更让他起疑。

  高桂英的目光扫过营地。刘宗敏病得最重,连起身都困难;田见秀烧得迷迷糊糊,还在说胡话;袁宗第、刘芳亮也都卧病在床。能站出来撑场面的,只剩下几个偏将和百十个勉强能走动的士卒。

  这样的局面,如何能瞒得过那只老狐狸?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间心中一动。瞒不过,就不瞒。张守业既然来了,就让他看个清楚。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大方方。闯军确实病了,但那又怎样?只要她高桂英站在这里,只要闯军的旗号还竖着,张守业就不敢轻举妄动。

  “请他进来。”她平静地说。

  慧梅吃了一惊:“夫人!咱们营中……”

  “我知道。”高桂英打断她,“你去告诉弟兄们,该躺着的还躺着,该喝药的还喝药,一切照常,不必遮掩。再把几位还能走动的偏将叫来,随我迎接张寨主。”

  慧梅虽然不解,却不敢多问,连忙去了。

  张守业骑在马上,一路走,一路暗暗留心。

  他确实是来打探虚实的。三天前,一个常在山中打猎的佃户告诉他,闯军营地方圆几里内,多了好些新坟,埋人的时候连棺材都没有,用草席一裹就埋了。他当时就起了疑心。后来又派人暗中打探,虽没能靠近营地,却远远看见营中炊烟比往日稀了不少,进出的士卒也少了许多。

  种种迹象加在一起,让他得出一个结论:闯军出事了。

  今日他打着“回谢救命之恩”的旗号前来,就是想亲眼看看,闯军到底出了什么事。若真是元气大伤,那他就要重新考虑和闯军的关系了。这些流寇毕竟是流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趁他们病,要他们命,才是长久之计。

  可当他走进闯营,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营中确实一片萧索。许多帐篷前都躺着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咳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和病气。但奇怪的是,没有人惊慌,没有人躲避。那些躺着的士卒,见他走过,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又闭上眼睛。那些还能走动的,该干什么干什么,仿佛他这个张家寨的寨主,和路边的一块石头没什么两样。

  更让他惊讶的是,营中虽然简陋,却依旧井井有条。病号集中安置在几处帐篷里,有人专门照料;熬药的炉子一字排开,几个年轻人忙得满头大汗;就连那些躺在帐篷里的人,也躺得整整齐齐,不见一丝混乱。

  这份镇定,这份纪律,让他心中暗暗生畏。这支队伍,到底是怎样的一支队伍?病成这样,还能如此井然有序,若是全盛之时,该是何等气象?

  “张寨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张守业循声望去,顿时眼前一亮。

  只见营门口,一个女子正缓步走来。她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头上只用一根木簪绾着发髻,通身上下不见半点首饰,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韵。身姿挺拔如松,步履从容似云,白皙的面庞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眉眼间既有女子的妩媚,又有将军的英气。

  正是那日他在营中惊鸿一瞥的那位女将。

  张守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连忙收敛心神,翻身下马,抱拳道:“在下冒昧来访,惊扰了夫人,还望夫人海涵。”

  高桂英微微一笑,还礼道:“张寨主太客气了。请。”

  张守业随着她走进营中,一路走,一路暗暗打量她的侧影。那侧影在日光下勾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削肩细腰,胸前的饱满在布裙下微微起伏,每走一步,裙摆下便隐约露出绣花鞋的鞋尖,轻盈得像踩在云上。张守业只觉得口干舌燥,心中那点龌龊念头,如同野草般疯长起来。

  “张寨主。”高桂英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张守业吓了一跳,连忙收回目光,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夫人有何见教?”

  高桂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面上却依旧温和:“张寨主此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张守业定了定神,道:“夫人有所不知,前番黑虎星攻寨,多亏贵军及时救援,张家寨才得以保全。在下一直想好好答谢,只是前些日子事务繁忙,未能成行。今日特地备了些薄礼,聊表谢意,还望夫人不要嫌弃。”

  高桂英微微一笑:“张寨主太客气了。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张守业连忙摆手:“夫人此言差矣!对夫人来说是小事,对在下来说可是救命之恩。在下虽然读书不多,却也知恩图报的道理。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夫人务必收下。”

  他说着,朝身后挥了挥手。随从们抬上来几口大箱子,打开箱盖,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和各色布匹、药材。

  高桂英的目光在那几箱药材上停了一瞬,心中微微一松。不管张守业打什么主意,这些东西,正是闯军眼下最急需的。有了这些药材,至少能稳住病情,争取时间。

  “张寨主如此厚赠,妾身如何敢当?”她客气道。

  张守业见她态度松动,心中大喜,连忙道:“夫人若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在下了!在下回去如何向寨中父老交代?”

  高桂英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然张寨主如此盛情,妾身便却之不恭了。改日妾身定当前往宝寨,亲自回谢。”

  张守业闻言,眼睛一亮:“夫人此话当真?”

  高桂英微微一笑:“自然当真。”

  张守业心中狂喜,面上却强作镇定,连声道:“好好好!那在下就在寨中恭候夫人大驾!”

  他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带着随从告辞而去。一路上,他骑在马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高夫人答应来寨中回礼了!到时候,一定要想办法……嘿嘿……  张守业走后,闯营中几位勉强能走动的偏将聚到高桂英帐中,个个面露兴奋之色。

  “夫人!”一个三十来岁的偏将按捺不住,抢先开口,“这可是天赐良机!张守业请夫人去寨中回礼,咱们正好将计就计,趁这个机会拿下张家寨!”  “对对对!”另一个年轻些的偏将连连点头,“夫人带些弟兄进去,咱们在外面接应,里应外合,一举拿下!那张守业做梦也想不到!”

  “拿下张家寨,粮食就有了!药材也有了!”又有人道,“弟兄们也不用再饿肚子了!”

  几人七嘴八舌,越说越兴奋,仿佛张家寨已经是囊中之物。高桂英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待他们说完,她才缓缓开口:“你们说的,我都想过。”

  众人眼睛一亮,以为夫人同意了。却听高桂英继续道:“但此计,行不通。”  众人愣住了。那三十来岁的偏将急道:“夫人!为何行不通?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高桂英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你觉得,张守业为何请我去寨中回礼?”  偏将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

  高桂英道:“他是为了试探。试探我闯军的虚实,试探我高桂英的深浅。他今日来营中,看到满营病号,心中定然起了疑心。他请我去寨中,就是想看看,我这个主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到底能不能撑得起这支队伍。”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们以为,他会毫无防备地让我进去?此刻张家寨中,只怕早已布置好了。若我真的带着人进去,稍有异动,便会被乱刀砍死。就算侥幸拿下寨门,咱们在外面的接应之人,能有多少?不到三百能战的弟兄,去攻打五六百乡勇守备的寨子,能有多少胜算?”

  众人沉默了。那年轻些的偏将不甘心道:“可是夫人,咱们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弟兄们病着,粮食快吃完了,再拖下去……”

  “我知道。”高桂英打断他,“再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更不能轻举妄动。”

  她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张家寨轮廓,缓缓道:“张守业此人,色厉内荏,贪财好色,却又胆小如鼠。他今日来营中,亲眼看到咱们病成这样,反而会放下心来。他会想,原来闯军也不过如此,病成这样,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一旦放松警惕,就是咱们的机会。但这个机会,不是现在。要等他彻底放下戒心,等他以为闯军已经不足为虑,等他觉得可以安安稳稳做他的土皇帝的时候,咱们再出手。”

  她转过身,看着帐中几位将领:“到那时,才能攻他个出其不意,以最小的代价,拿下张家寨。”

  众人面面相觑,虽心有不甘,却也知道夫人说得有理。那三十来岁的偏将叹了口气,抱拳道:“夫人高见,是我等鲁莽了。”

  高桂英摇摇头:“你们也是为弟兄们着想,我岂能不知?只是眼下,必须忍。忍到时机成熟。”

  她顿了顿,又道:“张守业送来的那些药材,让军医尽快配药,先稳住病情。粮食也省着点用,能撑一天是一天。等弟兄们好起来,才是咱们动手的时候。”  众人领命而去。帐中只剩下高桂英一人。她望着远处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山影,心中默默盘算着。张守业请她去寨中,究竟打的什么主意?那双色眯眯的眼睛,她岂会看不出来?

  也好。既然他动了这个心思,那就陪他周旋下去。让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让他放松警惕,让他……一步步走进陷阱。

  她冷笑一声,转身走进内帐。慧梅正在铺床,见她进来,轻声道:“夫人,您真的要去张家寨吗?”

  高桂英点点头:“去。”

  慧梅咬着嘴唇,欲言又止。高桂英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夜色渐浓,山风呼啸。商洛山中,一场无声的较量,正在暗夜中缓缓铺开  商洛山的晨雾尚未散尽,高桂英已站在营门前。她身着一件素色披风,内里却是一件水红色绸缎肚兜——这是临行前,她独自在帐中挣扎了整整一个时辰后做出的决定。

  束胸的布条被仔细叠好,收入箱底。铜镜中的女子,眉宇间仍带着挥之不去的英气,但那水红色绸缎下起伏的曲线,却让这张脸平添了几分陌生的柔媚。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这不是为了取悦谁,这是计谋的一部分,是让张守业彻底放下戒心的饵。她这样告诉自己,但指尖抚过光滑的绸面时,仍忍不住微微颤抖。  “夫人,都准备好了。”慧梅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担忧。  高桂英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将披风系紧,遮住了那抹刺目的红。

  “走吧。”

  十名亲兵,都是精挑细选的老营弟兄,沉默地跟在身后。马匹踏过泥泞的山路,发出单调的声响。慧梅策马靠近,低声说:“夫人,那张守业若敢有不轨之举……”

  “他不会在明面上动手。”高桂英打断她,目光直视前方蜿蜒的山路,“他要的是收编,不是撕破脸。记住我交代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你和亲兵们都要沉住气。我们的命,营中几千兄弟的命,都系于此行。”

  慧梅咬紧下唇,重重点头。

  张家寨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寨墙比上次看到的更加高耸,墙头人影绰绰,戒备森严。高桂英心中冷笑:张守业果然做了万全准备。但当她这一行区区十二人来到寨门前时,那些戒备反而成了笑话。

  寨门轰然打开,张守业亲自迎了出来。他今日穿着簇新的宝蓝色绸缎直裰,头戴方巾,刻意打扮得像个儒雅乡绅,但眼中闪烁的精光却暴露了本质。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高桂英身上,在她披风遮掩的曲线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换上热情的笑容。

  “高夫人果然信人!张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高桂英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披风扬起一角,隐约露出水红色的边缘。她微微颔首:“张寨主客气了。既蒙厚赠,自当亲来致谢。”

  “请,快请!”张守业侧身引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高桂英身后——只有十名亲兵,一名侍女。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志在必得的兴奋。

  穿过层层寨门,高桂英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寨内巷道纵横,乡勇巡逻严密,但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外围防御上,内寨反而显得松懈。她记下几处可能的薄弱点,面上却始终平静。

  宴席设在张府正厅。八仙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许多菜肴在闯营中已是数月未见的奢物。张守业殷勤劝酒,高桂英浅尝辄止,推说身体不适。倒是慧梅和亲兵们,按照事先吩咐,表现得较为放松,与张守业手下的人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张守业使了个眼色。几个寨中管事立刻围住慧梅和亲兵,以各种理由敬酒攀谈。厅内气氛逐渐热闹起来,嘈杂声中,张守业凑近高桂英,压低声音:

  “高夫人,张某有些私话,不知可否移步内室一叙?事关贵我两方日后相处之道。”

  高桂英心中明镜似的,知道正戏来了。她故作迟疑,目光扫过被缠住的慧梅,后者正焦急地望过来。高桂英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转向张守业,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这……不知是何要事?”

  “夫人放心,绝无恶意。”张守业笑容可掬,“请。”

  内室与外厅仅一墙之隔,却仿佛两个世界。紫檀木的家具,苏州绣的屏风,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真假难辨的古玩。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一种甜腻的熏香混合的气味。

  张守业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间的喧闹。他走到一张黄花梨木桌前,打开一个紫檀木匣。顿时,珠光宝气盈满一室——翡翠镯子温润如水,金钗上镶嵌的宝石在烛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珍珠项链颗颗圆润,还有一对赤金点翠的步摇,工艺精湛至极。

  “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张守业将木匣推向高桂英,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脸,“张某知道,贵军如今处境艰难。这些首饰,夫人或可贴补军用,或留作自用,总比埋在张某这土财主的箱底强。”

  高桂英的目光落在那些珠宝上。她确实需要这些——营中缺药少粮,任何能换成物资的东西都是救命稻草。但她更知道,张守业拿出这些,绝不是出于善意。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一串珍珠。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迟疑与留恋。烛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长睫低垂,在水红色肚兜的映衬下,竟有几分楚楚动人的韵味。

  张守业心中大定。他见过太多女人面对珠宝时的眼神,那种渴望是藏不住的。他趁势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高夫人是聪明人。如今这世道,谁有兵有粮,谁就是王。闯王远在谷城,生死未卜,夫人何必困守商洛山这穷苦之地?张某虽不才,在这商洛地面也算有些根基。若夫人愿与张某携手……”  他的手,试探性地搭上了高桂英的肩。

  高桂英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但很快放松下来。她没有躲开,反而抬起头,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迷茫与动摇:“张寨主的意思是?”

  “意思很简单。”张守业见她没有抗拒,胆子更大,另一只手也抚上她的另一侧肩膀,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身后,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闯军并入我张家寨,你,做我的压寨夫人。从此这商洛山,就是你我的天下。待时机成熟,招兵买马,打出旗号,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

  他的手指开始不安分地摩挲她的肩颈,顺着披风的边缘,试图探入。

  高桂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闻到张守业身上浓重的熏香,混合着酒气,令人作呕。但她的声音却软了下来,带着一丝颤抖:“寨主……此事关系重大,容妾身……思量。”

  “自然要思量。”张守业笑了,那是猎人看到猎物即将落入陷阱的笑容。他的手终于滑进披风,触碰到水红色绸缎包裹的肌肤。那触感让他呼吸一窒——比他想象中更加光滑,更加温热。

  高桂英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这一次不是伪装。陌生的男性触感让她本能地想要反抗,想要拔出袖中的短刃。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寨主……”她的声音更软了,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意,“您先让妾身……看看这些珠宝,可好?”

  “看,随便看。”张守业志得意满,松开手,退开半步,欣赏着她故作镇定点验珠宝的模样。他知道,鱼儿已经咬钩了。

  高桂英背对着他,手指一件件拂过那些冰冷的珠宝,心中却是一片冰寒。她能感觉到张守业的目光如同实质,在她身上逡巡,尤其是披风下那抹水红色勾勒出的曲线。她甚至能听到他逐渐粗重的呼吸。

  时机差不多了。

  她忽然身子一晃,手中的金钗“当啷”一声掉在桌上。她扶住桌沿,另一只手抚上额头,声音虚弱:“寨主……这酒,后劲似乎有些大……”

  “夫人不胜酒力了?”张守业立刻上前,这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直接伸手揽住了她的腰。那腰肢比看起来更纤细,却柔韧有力。他心中一阵激荡,另一只手顺势扯开了她披风的系带。

  厚重的披风滑落在地。

  烛光毫无遮挡地照在高桂英身上。水红色绸缎肚兜紧紧包裹着丰腴的胸脯,下面是一条同色的绸裤,外罩的素色长衫因为披风滑落而微微敞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脖颈和锁骨。她没有穿束胸,饱满的曲线在轻薄绸缎下起伏,顶端两点嫣红若隐若现。

  张守业眼睛都直了。他阅女无数,但从未见过如此矛盾又诱人的景象——眉宇间残留的英气与此刻衣衫不整的柔弱交织,常年习武练就的紧致肌体包裹在柔媚的水红色中,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冲击。

  “好……好一个高桂英……”他喃喃道,喉结剧烈滚动。

  高桂英似乎真的醉了,眼神迷离,身体软软地靠向他,口中含糊道:“寨主……扶妾身……坐一坐……”

  张守业哪里还会客气,半扶半抱地将她带到内室的锦榻边。高桂英“无力”地跌坐在榻上,身子后仰,绸裤紧绷,勾勒出修长笔直的腿部线条和饱满的臀形。水红色肚兜因为姿势的缘故,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道深邃的沟壑和更多雪白的肌肤。

  张守业再也按捺不住,扑了上去。

  “寨主……您轻些……”高桂英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颤音。她偏过头,避开张守业凑上来的嘴,却将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垂完全暴露在他眼前。

  张守业低笑一声,果然先吻上了她的脖颈。他的嘴唇湿热,带着酒气,顺着颈侧一路舔吻到耳垂,含住那小巧的软肉轻轻啃咬。一只手则迫不及待地覆上她胸前的高耸,隔着薄薄的绸缎用力揉捏。

  “嗯……”高桂英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陌生而强烈的刺激让她头皮发麻,胃里翻腾。她死死咬住牙关,双手在身侧攥紧了锦榻上的绸单,指节发白。

  张守业却将这反应当成了情动的表现。他更加兴奋,揉弄的力道加大,手指甚至隔着绸缎找到那已然挺立的乳尖,恶意地掐捻。

  “啊!”高桂英痛呼出声,身体猛地一弹。这不是装的。常年束胸,那处本就敏感脆弱,哪里经得起这般粗暴对待。眼泪瞬间涌上眼眶,又被她强行逼了回去。

  “疼?”张守业停下动作,低头看她,眼中闪着戏谑的光,“夫人不是身经百战的女中豪杰吗?这点疼都受不住?”

  高桂英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不知是痛出的泪还是强忍的屈辱。她看着张守业近在咫尺的、充满欲望和掌控欲的脸,忽然扯出一个极淡、极媚的笑:“寨主……您太心急了……妾身这身子,许久未经人事……您得……怜惜些……”  这笑容,这软语,像一瓢热油浇在张守业心头的火上。他哈哈大笑,志得意满:“好,好!张某今日就好好怜惜怜惜夫人!”

  他不再满足于隔衣抚摸,粗暴地扯开了高桂英长衫的衣带,然后双手抓住水红色肚兜的边缘,猛地向两边撕开!

  “刺啦——”

  绸缎破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内室格外清晰。高桂英只觉得胸前一凉,随即被彻底暴露在空气中和男人贪婪的目光下。她下意识地想蜷缩,想遮挡,但理智死死拉住了她。那对久未示人的丰盈玉乳,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弹跳出来,颤巍巍地立在烛光里。雪白的乳肉饱满浑圆,顶端两点嫣红早已因先前的揉弄而硬挺翘立,在微凉的空气中可怜地瑟缩着。常年束胸留下的浅淡红痕,如同某种隐秘的烙印,横亘在雪峰之上,反而平添了几分禁忌的诱惑。

  张守业呼吸骤然停滞,眼睛瞪得滚圆。他见过无数女人的身体,但眼前这具,是如此不同——没有深闺女子的娇柔无力,每一寸肌肤都透着紧实与弹性,那是常年骑马射箭、挥刀舞剑锻造出的线条。可偏偏这具充满力量感的身体,此刻却毫无防备地袒露着最柔软脆弱的部位,强烈的反差让他的血液几乎要沸腾。  “好……好一对宝贝!”他声音嘶哑,喉结剧烈滚动,肥厚的双手迫不及待地覆了上去。掌心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比最上等的羊脂玉更温润,比刚蒸熟的奶糕更绵软,却又带着惊人的弹力,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掐出水来,却又顽强地抵抗着挤压,恢复原状。

  他先是像揉面一样,用整个手掌包裹住一边乳峰,粗鲁地揉捏挤压,感受那沉甸甸的分量和惊人的柔软。指尖恶意地刮擦过挺立的乳尖,引来高桂英一阵压抑的颤抖和细碎的抽气声。

  “寨主……轻、轻点……疼……”她偏过头,紧闭双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她的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锦缎,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的理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手掌的粗糙、汗湿,以及那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疼?”张守业低笑,非但没有减轻力道,反而变本加厉。他低下头,张开嘴,竟直接含住了另一侧的嫣红。

  “啊——!”高桂英猛地弓起身子,一声短促的惊叫脱口而出。湿滑滚烫的触感,混合着牙齿不轻不重的啃咬和舌尖的拨弄,带来一阵阵陌生而尖锐的刺激,直冲脑髓。那不是单纯的疼痛,而是一种混杂着恶心、酥麻和难以言喻的酸软的感觉,瞬间击穿了她强装的镇定。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常年压抑的欲望,如同沉睡的火山,在这粗暴却直接的挑逗下,竟然开始松动。理智在尖叫,告诉她这是敌人的侮辱,是必须忍受的代价;可身体深处,却有一股暖流悄然涌动,背叛着她的意志。  张守业是老手,立刻察觉到了她身体的细微变化。他吐出已被吮吸得红肿发亮的乳尖,看着它在空气中可怜地颤动,得意地笑了。他不再满足于上半身,双手顺着她光滑紧实的腰腹向下,一把扯住了绸裤的裤腰。

  “不……等等……”高桂英终于露出一丝惊慌,双手下意识地想去阻拦。  “等什么?”张守业轻易制住她的手腕,压在头顶,肥胖的身体完全压了下来,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夫人方才不是还说,让张某怜惜吗?张某这就好好怜惜你……”

  “刺啦——”又是一声裂帛响。水红色的绸裤连同里面单薄的亵裤,被一并扯裂,褪到了腿弯。修长笔直的双腿,匀称结实的小腹,以及那最隐秘的幽谷,彻底暴露无遗。

  高桂英彻底僵住了。最后的遮蔽被剥夺,冰冷的空气侵袭着每一寸肌肤,而身上男人的体温和重量却又如此灼热沉重。她像一只被剥光了羽毛的鸟,赤条条地躺在砧板上,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遮掩都没有了。巨大的羞耻感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将脸转向一边,不去看张守业那贪婪到令人作呕的目光。

  张守业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他的目光如同黏腻的舌头,一寸寸舔舐过这具完全展露的玉体。常年习武让她的身体没有一丝赘肉,大腿紧实,小腿线条流畅,小腹平坦,甚至能隐约看到肌肉的轮廓。可偏偏是这样的身体,那三角地带却生得丰腴饱满,萋萋芳草乌黑卷曲,掩映着粉嫩的缝隙,因为紧张和微微的湿意而泛着诱人的水光。

  “果然……是个尤物……”他喃喃着,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手,转而用肥厚的双手捧住她的脸颊,强迫她转过来面对自己,“看着本寨主,高桂英。看看是谁在享用你这闯王夫人的身子!”

  高桂英被迫睁开眼。烛光下,张守业的脸因欲望而扭曲,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征服快感。她看着这张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她的眼神却逐渐空洞下去,仿佛灵魂抽离了躯壳,只剩下麻木的承受。

  张守业却将这视为顺从。他志得意满,重新俯下身,开始用更熟练、更刁钻的方式玩弄这具美丽的身体。他不再急于进入,而是像品尝一道珍馐,极尽挑逗之能事。

  他的嘴唇沿着她的脖颈、锁骨一路向下,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双手则在她全身游走,时而用力揉捏那弹性惊人的臀肉,拍打出清脆的响声;时而又用指尖轻轻划过她大腿内侧最敏感的肌肤,引起一阵阵战栗;时而甚至探到后方,在那从未被人触及的禁地边缘暧昧地按压。

  高桂英的身体在他的玩弄下,渐渐起了可悲的反应。最初的冰冷和僵硬,在持续不断的、针对各种敏感点的刺激下,开始软化、升温。那种被强迫带来的屈辱感依然尖锐,但身体深处那股陌生的暖流却越来越汹涌,逐渐淹没了理智的堤坝。

  当张守业的手指终于试探着触碰到她腿心那早已湿润泥泞的入口时,高桂英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甜腻的闷哼。

  “呵……嘴上说着不要,身子倒是老实得很。”张守业讥诮地笑着,手指就着那滑腻的春水,轻而易举地探入了一个指节。

  紧致、湿热、柔软的包裹感让他舒爽地叹了口气。他开始缓慢地抽动手指,时而弯曲抠挖,时而增加手指,仔细探索着内里每一寸褶皱,寻找着能让她崩溃的弱点。

  “啊……嗯……”高桂英的呼吸彻底乱了。她拼命想夹紧双腿,却被张守业用膝盖顶开。她想咬紧牙关,阻止那羞人的声音溢出,可身体却背叛得越来越彻底。一种空虚的、渴望被填满的痒意,从被侵犯的地方蔓延开来,顺着脊椎爬升,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张守业找到了那个点。当他粗糙的手指刻意碾过某处凸起时——

  “呀——!”高桂英尖叫一声,腰肢不受控制地向上弹起,头向后仰,雪白的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一股强烈的快感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让她眼前发白,脚趾都蜷缩起来。与此同时,更多的爱液涌出,将他的手指彻底濡湿。

  “就是这里了?”张守业得意地笑了,更加卖力地攻击那一点。

  “不……不要……那里……啊……哈啊……”高桂英的抗拒变成了无意义的呻吟。她的双手不再死死抓着床单,而是无意识地揪住了张守业的衣袖。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扭动,不是逃离,而是迎合。理智的碎片在情欲的浪潮中沉浮,她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下对更多刺激的渴求,以及深不见底的自我厌恶。

  张守业知道火候已到。他抽出手指,看着那晶莹的丝线,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的裤带。他那早已昂首怒张的阳具弹跳出来,虽不算长大,却粗壮惊人,紫红色的顶端沾着前液,显得狰狞可怖。

  他分开高桂英无力抵抗的双腿,将自己置身其间,粗硬的顶端抵住那早已泥泞不堪、微微开合的嫣红花穴。

  高桂英迷离的双眼对上了他充满占有欲的目光。最后一瞬的清醒让她身体绷紧,但下一秒,张守业腰身猛地一沉——

  “呃啊——!!!”

  粗壮的凶器毫无预兆地贯穿到底,撑开了紧致湿滑的甬道,直抵花心。被彻底填满的胀痛感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快感同时炸开,高桂英的尖叫变了调,化为一种破碎的、甜腻的哀鸣。泪水终于冲破了眼眶,混合着汗水,滑落鬓角。  张守业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开始大力抽送起来。每一次进入都又深又重,碾压过她体内每一处敏感,每一次退出都带出咕啾的水声和翻卷的媚肉。锦榻随之发出有节奏的、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高桂英的世界彻底颠簸、破碎。她紧闭双眼,却关不住身体一波强过一波的反应。最初的疼痛迅速被摩擦带来的强烈快感取代,那快感如此汹涌,如此陌生,如此……令人沉沦。她听到自己发出越来越放荡的呻吟,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不由自主地迎合那粗暴的撞击,臀肢甚至开始生涩地摆动,以求更深入的结合。  “寨主……啊……慢、慢些……受不住了……嗯啊……”她的求饶声带着泣音,却更像是一种催情的邀请。

  张守业看着她潮红的面颊,迷离的泪眼,听着她娇媚的呻吟,征服感和快感达到了顶峰。他俯下身,啃咬她的耳垂,喘息着说:“叫大声点,让外面的人都听听,他们威风凛凛的高夫人,是怎么在我身下承欢的!”

  这话像一盆冰水,让高桂英有瞬间的清醒。但身体却早已沦陷,快感如同潮水,瞬间又淹没了那点清醒。她只能徒劳地摇着头,发出更破碎的呜咽。

  张守业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猛。他时而将她双腿折起压向胸前,更深地进入;时而将她翻过身,从后面狠狠撞击,拍打着她雪白的臀瓣,留下鲜红的掌印。高桂英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被抛起又落下,只能紧紧抓住床沿,承受着一波又一波几乎要将她意识撞碎的狂潮。

  她的呻吟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浪,混合着肉体撞击的啪啪声、床榻的吱呀声、以及张守业粗重的喘息和污言秽语,交织成一首屈辱而淫靡的乐曲,充斥在密闭的内室之中。

  门外,慧梅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指缝间,夫人那一声声陌生而放浪的呻吟,却如同最锋利的针,不断刺穿她的耳膜,扎进她的心里。她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无声地哭泣。指甲深深掐入手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面上绽开小小的、暗红的花。  而屋内,春光炽烈,情欲正浓。高桂英的意识在极致的快感与深沉的屈辱中浮沉,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般,紧紧缠绕着身上的男人,迎合着每一次冲击,向着那未知的、令人恐惧又期待的深渊,不断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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