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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陪读那三年 (1-4)作者:橙青

[db:作者] 2026-04-03 14:20 长篇小说 8130 ℃

【高考陪读那三年】(1-4)

作者:橙青

2026/3/10发表于:pix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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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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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往后就我们俩了

           ***  ***  ***

  ‘✨ 2021/08/28· 星期六· 14:07· 县城·老小区楼下· 天气:晴/闷热 ✨’

  八月底的县城,热得像个扣死了盖子的大蒸笼。

  那辆从镇上亲戚家借来的银色五菱宏光刚在老小区楼下停稳,车门一拉开,一股子晒化了的沥青混着劣质轮胎橡胶的味儿就直往鼻子里钻。我爸从驾驶座上跨下来,随手甩上车门,反手往裤兜里摸出半包被汗捂得有点皱的红双喜。他磕出一根咬在嘴里,点火,深吸了一口,这才仰起脖子往上看。

  这是一栋六层的老红砖楼,外墙贴的白色小马赛克瓷砖掉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里头灰扑扑、掉着渣的水泥底子。三楼有个没装防盗网的窗户敞着,一个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林建国!你站那抽什么烟!东西指望它自己长腿跑上来啊!”

  三楼窗户里那脑袋是我妈。这嗓门又尖又亮,跟个破空的大炮仗似的直劈下来。隔壁那栋楼二楼阳台上,正拿叉子晾花裤衩的大妈都吓得哆嗦了一下,扭头往这边看。我妈眼皮都没撩一下,两只手死死扒着掉漆的木头窗框,又往下砸了一嗓子:“车门敞着东西不要啦?赶紧的啊!磨蹭什么!”

  我爸把那根红双喜往嘴唇边上挪了挪,没吭声。他转身,双手扣住面包车后备箱的底沿,用力往上一掀。液压杆发出一声难听的嘎吱声。他这个人就这样,我妈骂他,他权当没听见,从来不顶嘴。也不知道是脾气被磨平了,还是单纯觉得张嘴费劲。

  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七八个用透明胶带横七竖八缠着的旧纸箱,四五个花红柳绿的蛇皮编织袋。被褥、换季的衣服、底子都烧黑了的铁锅、零碎的碗碟,能卷的卷、能塞的塞,全堆在里头。大件的床和柜子没搬,房东电话里说屋里有旧的,能凑合。

  我拽着一个纸箱的塑料打包带把它拖下来,死沉,勒得手指肚子发白,掂了掂,里头估计全是我的课本和复习资料。我爸左手夹着烟,右手薅起一个最鼓的蛇皮袋提手,往肩膀上一扛。

  没电梯。水泥楼梯窄得要命,边缘全踩秃了,楼道里一股子常年不见光的尿骚味和烂菜叶味。两个人错身都得侧着膀子。搬到第二趟的时候,我后背那件黑T恤已经完全湿透了,像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抹布一样死死贴在脊背上,黏糊糊的,风一吹还泛着凉。

  “轻点放!轻点!那个纸箱里装的是碗!磕碎了你拿手捧着吃啊?”

  我妈站在三楼楼道口,双手掐着腰,像尊门神似的堵在防盗门外头。她今天穿了条灰色的七分裤,膝盖那块已经洗得有点发白变形了。上半身是一件套头的宽松短袖,领口都洗松了。脚上蹬着双不知道什么牌子的网面运动鞋。她那头半长不短的头发用一根两块钱十根的黑皮筋随便揪在脑后,额头前面的碎发全被汗水粘在皮肤上,一绺一绺的。

  她长了一张方圆脸,底子其实挺白,但在镇上待了十几年,从来没抹过什么瓶瓶罐罐,眼角边上已经卡出了几道实打实的细纹。明明才三十五岁,看着倒像是奔四十去的人了。

  不过白归白,她自己压根没把这当回事。在这个家里,她的雷达只锁定两样东西——我的期末成绩单,以及挑我爸的刺。

  “你看你搬的这叫什么玩意儿!箱子底都让你拖烂了!”她上前一步,一把从我爸手里把那个被透明胶带缠得歪歪扭扭的纸箱抢了过去,转身往屋里走。  我爸手里猛地一空,也没生气。他拿空出来的右手把嘴里的烟蒂捏下来,大拇指一弹,烟灰落在楼道的水泥地上。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见得太多了,意思明摆着:"你妈更年期又犯了,由她去吧。"

  我提着死沉的书箱,跟着她的后脚跟进了门。

  防盗门一推,一股子闷了不知多少个月的霉味,混着老旧木头家具那种酸涩的清漆味,结结实实地拍在脸上。玄关窄得连个鞋柜都放不下,地上随便扔着两双房东留下的塑料凉拖,鞋底的纹路都快磨平了。

  往里走,客厅和餐厅是连着的,撑死不到二十平。靠西边墙根摆着一组灰色的布艺沙发,一个三人座拼一个单人座,凑成个L型。中间那个位置的坐垫明显塌下去一个大坑,布面上还起了一层细密的毛球,一看就是被人盘了好些年的老物件。对面是个矮脚电视柜,面上落了一层均匀的浮灰,电视机没影儿,墙上就留着个天线孔。中间横着个贴皮木茶几,桌面上好几个杯子烫出来的白圈印子。  客厅右手边是厨房,半开放式的,中间就砌了一道到我胸口那么高的矮墙。里头是水磨石的流理台、单槽水池,外加一个老式抽油烟机。墙上的白瓷砖缝里全卡着发黄的陈年油垢,抠都抠不下来。站在这道矮墙跟前,一偏头就能把客厅沙发上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反过来,在里头切菜的人一抬眼,也能把坐在沙发上的人盯个通透。

  客厅最外头是阳台,隔着两扇推拉玻璃门,朝南。对面大概二十米远就是另一栋楼,往下看,楼下是个杂草丛生的中庭,几个穿着老头衫的大爷正坐在树荫底下的大石头上杀象棋。阳台顶上挂着根锈迹斑斑的伸缩晾衣杆,想挂衣服得踮着脚、伸直了胳膊往上够。

  从客厅往深处走,是一条短得两步就能走完的走廊。左边一扇门,右边一扇门,正前方尽头还有一扇。

  左边那是主卧,我妈的屋。门没关,我顺着门缝扫了一眼。一张一米五的木板床顶着北墙,床垫摸着邦邦硬。上面胡乱堆着房东留下的旧花被子,被面上还有股樟脑丸的味。床正对面是个大衣柜,柜门合不严实。靠东边窗户底下塞了张小梳妆台,台面上空空如也,连个镜子都没有。门就开在东南角,一推开,正正好好对着床头。

  右边是次卧,我的地盘。比主卧还憋屈,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卡在北墙角。东边窗户底下对付着一张黄漆剥落的书桌。要是拉开椅子坐下,正好背对着房门。门开在西南角,推开能看见书桌侧面和床沿。门后头的死角里,硬生生挤进去一个窄条布衣柜。

  走廊尽头是卫生间。蹲坑、发黄的洗手盆,外加一个拿破塑料浴帘拉起来的淋浴区。门是那种老式的磨砂玻璃门。这门有个毛病,一关上,外头能把里面的人影轮廓看得清清楚楚。要是里面开着灯,外头连你在搓哪个部位都能猜个大概;要是关了灯,里面但凡亮个手机屏幕,那光也能透得明明白白。门锁更糊弄,就是个塑料旋钮,在外面拿个一块钱硬币一卡一拧,直接就能开。

  六十五平米,两室一厅,三楼。

  这就是接下来整整三年,我和我妈要搭伙过日子的地方。

  等把车上最后两个纸箱拖进屋的时候,我爸已经累得半句话都挤不出来了。他一屁股蹲在楼道口的台阶上,又摸出一根烟点上,汗珠子顺着他粗糙的鬓角往下滚,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我妈在屋里像个陀螺一样转悠,一边刺啦刺啦地撕着纸箱上的胶带,一边嘴里跟连珠炮似的往外秃噜。

  “这破衣柜是给人用的吗?我那几件外套塞进去连门都关不上!”

  “厨房这水龙头直晃荡,底下螺丝都生锈了,回头得找个人来拧拧。”  “你看看这厕所的花洒,出水孔全堵死了,喷出来的水跟尿尿似的!一个月一千二的房租,他就拿这破烂糊弄人?”

  我爸蹲在门口,隔着防盗门缝吐了口烟圈,闷声闷气地接了句:“行了,回头我找个水电工来看看。”

  我妈一听这话,手里拆纸箱的动作猛地一停,转头冲着门外狠狠翻了个白眼:“你哪回不是说回头?你那头回过去就转不回来了是吧?”

  我没理会他们俩的日常拌嘴,提着装书的箱子进了次卧,拉开椅子在书桌前坐下。这破桌面上有一道拿刀子刻出来的深沟,横跨了半张桌子,里头积满了黑泥,也不知道上个租客在这桌上发什么神经。隔着没擦干净的玻璃窗往外看,能直接看到对面楼的露天走廊和一截生了锈的铁皮楼梯。一个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衩的大爷正端着个掉瓷的搪瓷盆,在走廊上给一盆半死不活的葱浇水。八月底白花花的日头砸进来,把窗台上那一层灰照得毛茸茸的。

  从我们老家那个镇子开到这县城,满打满算四十多分钟车程。这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但我心里门儿清,我爸绝对不可能天天往这跑。他在镇政府办公室熬了六七年,好不容易混了个主任的位子,一天到晚屁事一堆,真要来看我们,估计也得是十天半个月才见得着一回人影。

  说透了,从今儿个起,这六十五平米的屋子,就只剩下我和我妈两张嘴、四条腿了。

  “林昊!你坐那孵蛋呢!滚出来帮忙!”

  客厅里炸响了我妈的指令。我拉开椅子走出去。她正蹲在沙发边上,两只手用力往下扯一个蛇皮袋的拉链,袋子里装的是两床厚被子和几个枕头。

  她这么一蹲下,那条灰色的七分裤立刻在腿上绷紧了。我妈这人,平时穿衣服全是大号的,看着松松垮垮,但底子其实摆在那——腰倒是不粗,但顺着腰身往下,胯骨的架子很宽,屁股和大腿上全是实打实的肉。这会儿一蹲,七分裤的薄布料顺着臀部的轮廓死死绷出一道圆润的弧线,布料都快撑透了。上半身那件洗得发白、领口松垮的T恤,因为弯腰的动作,领口直挺挺地往前耷拉下去。从我站的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瞥见里头那件旧棉质内衣的肉色边缘,还有一小片被汗水闷得发红的皮肤。

  那个时候,我脑子里根本没装那些乱七八糟的弯弯绕绕。她就是我妈,穿成啥样、蹲成啥样,她也是我妈。

  “把这被子抱去阳台上搭着晒晒,在后备箱里闷了一路,摸着都潮了。”她两只手抠住被子角,硬生生从蛇皮袋里扯出来,一把塞进我怀里。她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她的手骨节偏大,看着不像城里女人那么细巧,掌心贴着手指根部的地方有一层硬邦邦的薄茧。那是这十几年里,握锅铲、搓衣服、洗菜一点点磨出来的印记。

  我抱着那床带着樟脑丸味的被子走到阳台,踮起脚,费劲地把晾衣杆上的塑料挂钩拽下来。阳台的玻璃门敞着,客厅里又传出我妈拔高的嗓音。

  “林建国,我放灶台上那个红盖子的调料盒你拿没拿?”

  “拿了,塞那个小纸箱里了。”我爸从门外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塑料袋没吃完的散装饼干。

  “哪个小纸箱?这地上七八个箱子,你让我开盲盒啊?”

  “就……上面拿黑记号笔写了'厨房'俩字的那个。”

  “你写的那个字跟鸡爪子挠的一样,鬼认得出来哪个是厨房!”

  我爸把饼干袋子往茶几上一扔,照旧没接茬,转身去拆箱子了。

  一直折腾到下午四点多,屋里的东西才勉强有个眉目。拆空的纸箱子全被踩扁了摞在客厅墙角,锅碗瓢盆用洗洁精过了一遍水,沥在厨房的台面上。我妈在主卧把床单铺平整了,又风风火火地卷进次卧,帮我套被套。

  她一边抖搂着被罩,一边嘴里不停地念咒:“枕头给我摆正了,早上起来被子叠成方块,别跟在家里似的卷成个猪窝。到了这破地方,没人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收拾,你自己长点心眼。”

  “知道了。”

  “你那个新校服,学校通知什么时候去拿没?”

  “下礼拜开学报到的时候统一发。”

  “脚上那双鞋还能穿不?开学不用买新的吧?”

  “能穿,鞋底还没磨穿呢,妈。”

  她站在我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边上,两只手卡在腰眼上,眼神像雷达一样在这间巴掌大的次卧里扫了一圈。她一米六二的个头,放在女人堆里算中等,但塞在这间憋屈的次卧里,倒显得刚刚好。七分裤底下的两条小腿不粗不细,皮肤是真的白——跟镇上那些天天风吹日晒、皮糙肉厚的妇女一比,她这肤色算得上扎眼。但她自己压根不当回事。网面运动鞋的橡胶底在木地板上蹭出难听的"嘎吱"声。她脚不大,穿三十七码的鞋。

  “行了,大概齐就这么着吧。”她用力拍了两下巴掌,拍掉手上的灰,“你爸得趁天黑前把车还给老刘。我去做口饭,让他吃完赶紧滚蛋。”

  厨房的煤气灶还是头一回打火,蓝色的火苗子窜上来,舔着锅底。我妈手脚麻利地用电饭锅焖了半锅米饭,切了两个西红柿打散了三个鸡蛋,刺啦一声倒进油锅里翻炒。又顺手烧了一锅紫菜蛋花汤,撒了把虾皮。

  这就是我们在县城这套房子里的第一顿饭。

  三个人围着那张桌面起皮、还带着水渍印子的小方桌坐下。

  我爸端着个缺了个小口的白瓷碗,埋头一通猛扒,半句废话没有,不到五分钟就干下去两碗大米饭,然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我妈拿汤勺给他舀了一满碗紫菜汤,重重地墩在他面前。

  “把汤灌下去再走。路上开车别抽烟,车窗户摇下来吹风,到时候你那迎风流泪的破毛病犯了又得哼哼唧唧。”

  “知道了。”我爸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到镇上了给我发个微信。”

  “嗯。”

  我爸这人,话少得让人绝望。你要说他对我妈不好吧,他每个月工资一分不差全打到我妈卡上,自己就留个三五百的买烟钱;这次搬家,租房子的中介、看房、签合同全是他一个人跑下来的;今天借车、扛大包也是天没亮就开始干。但他就是长了张锯了嘴的葫芦脸,什么"老婆你辛苦了"、"你们在这边好好照顾自己"这种酸掉牙的话,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挤不出来。

  吃完饭,他进卫生间拿冷水呼噜了一把脸。出来的时候,在短得可怜的走廊里站定了脚,左右看了看主卧和次卧的门。主卧里,我妈正背对着门,把几件旧外套往衣柜里硬塞。我靠在次卧的门框上,看着他。

  他走过来,抬起那只带着烟味和汗味的手,在我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力道震得我骨头有点发麻。

  “在这边,学习咬死别掉队。听你妈的话。”

  “嗯。”

  这就是我爸。临行前的最高指示,就这一句。

  他套上那件洗得发灰的深色夹克衫,拉开防盗门往外走。我妈这才扔下衣服,几步追到楼道口,两只手扒着满是灰的水泥楼梯扶手,探出半个身子冲着楼下扯着嗓子喊:“路上开慢点!别跟大货车抢道!到家了发消息!明天早上别舍不得买两个包子吃!”

  楼道里空荡荡的,她那穿透力极强的声音顺着墙壁一路往下砸,震得墙皮上的白灰直往下掉渣。

  楼底下的楼道口传来我爸含糊不清的一声闷哼,估计是答应了。接着就是五菱宏光那破发动机打火的轰鸣声,排气管突突了两下,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了。

  我妈扒着扶手,在楼道口站了好一会儿没动弹。她背对着我,宽松的T恤在后背上斜斜地搭出几道褶子。她的肩膀挺窄,但顺着肩膀往下,到了腰那块明显往里一收,紧接着到了胯骨的位置又猛地撑开。灰色七分裤包裹着的臀部轮廓,在那件大号T恤的下摆边缘若隐若现地勾勒出来。

  那时候,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真的一点别的念头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时那股子随时准备骂人的火气不见了,嘴角甚至还带着点极淡的笑意。“行了,杵在那干嘛,进屋。”  回到屋里,她麻利地把桌上的碗筷收了,挤了洗洁精把碗洗得锃亮,灶台上的油点子擦得干干净净。最后把那几个花花绿绿的调料瓶在台面上码得整整齐齐。  我一屁股摔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这破沙发看着塌,坐下去更塌,屁股直接陷进海绵坑里,整个人往后仰着。我掏出手机看了看右上角,县城的信号确实不如镇上满格,只有三格,但也够用了。

  微信亮了一下,我爸半个小时前在家庭群里发了三个字:“到家了。”  厨房里,我妈兜里的手机也跟着"叮"了一声。她擦干手走出来,从兜里摸出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看了一眼,连个表情包都没回,直接按灭屏幕又塞回了裤兜。

  傍晚六点多的时候,我妈接了我爸打来的电话。她有个铁打的习惯,接电话必须往阳台走。这会儿推拉门大敞着,她说话的声音顺着风全刮进了客厅,我窝在沙发坑里听得一字不落。

  “到了?嗯……东西全堆屋里了。煤气灶能打火,就是厕所那花洒孔堵了出不来水。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弄弄?……行行行,你忙你的去吧,地球离了你不转了是吧。他下礼拜才去学校报到呢。行了知道了。挂了。”

  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她没马上回屋。

  我在沙发上干坐了一会儿,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阳台门口。

  她正站在那根生锈的晾衣杆底下,两只胳膊肘撑在满是灰尘的水泥栏杆上,脸朝着外面。天已经擦黑了,对面那栋楼里陆陆续续亮起了白炽灯和暖黄灯。楼下中庭里下象棋的老头早就散伙了,光秃秃的泥土地上空荡荡的。晚风吹过来,带走了白天那股子燥热,总算有了一丝凉爽。但只要你抽了抽鼻子,空气里那股子白天被太阳烤出来的柏油味和混凝土散出来的土腥气,依然挥之不去。

  她听见我趿拉拖鞋的动静,没回头。

  我走上前,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跟她一样靠在栏杆上。这阳台本来就窄,两个人并排一站,胳膊稍微一动就能碰着。路灯昏黄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那张方圆脸的线条照得比白天顺眼多了,看着没那么凌厉。刚才干活时散下来的几缕碎发,软塌塌地贴在脖颈侧面。她手里随意捏着那个屏幕已经黑掉的手机。  “往后,就咱们俩了。”她突然开口。

  声音很轻,没有平时那种扯着嗓子的尖锐。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极其平淡的味道,甚至还能听出一丝……卸下重担的松弛。这话不像是在对着我发感慨,更像是在心里跟自己盘算了一笔账,终于得出了一个确凿的数字。

  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对面楼三层或者四层的某个亮着灯的窗户,也不知道是在看人家屋里的电视机,还是单纯在发呆。路灯光把她原本白皙的皮肤映出了一种微黄的质感,白天出汗后留在额头上的一层极细的盐渍,在光下微微泛着白点。

  这个女人,十九岁在镇上摆酒嫁人,二十岁挺着大肚子生了我。这十五年来,她的日子就像一根被死死钉在镇子上的直线,每天两点一线,除了买菜就是骂我爸。现在,这条直线硬生生地被掰弯了,拐了个大弯,一头扎进了县城这个六十五平米的破烂出租屋里。

  全是为了让我能在这儿上个高中。

  我喉结滚了一下,没话找话:“妈,明天早上去菜市场买什么菜?”

  她总算舍得把视线从对面楼收回来,转头瞪了我一眼。那一瞬间,她脸上的那种茫然和松弛感一扫而空。眉头一皱,嘴角往下一撇,那个我从小看到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表情立刻上线了——七分嫌弃,三分理直气壮。

  “你管老娘买什么菜!你长个吃心眼了是吧?你给我管好你脑子里的书本就行了!到了这县城,好学校里全是尖子,你要是给老娘考个倒数,看我怎么收拾你!到时候我都没脸回镇上见人!”

  “知道了知道了。”

  “少跟我扯这几个字敷衍我!去!滚回你屋里把箱子全拆了,书一本本码书桌上,别在地上摊着下不去脚!”

  “这外头天都黑了,明天再收拾不行吗?”

  “天黑了你就不长个了?你爸那懒驴上磨屎尿多的德行,你别好的不学专学坏的!赶紧去!”

  她劈头盖脸地骂完,自己先转过身,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进了屋。路过客厅茶几的时候,顺手捞起上面那个空玻璃杯,直奔厨房。紧接着就是水龙头拧开,水流砸在杯子底部的哗啦声。

  洗杯子声、拉抽屉声、拖鞋走动声,这一连串细碎的、充满烟火气的响动,瞬间把这间原本陌生、死气沉沉的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又靠了一会儿。

  对面楼里的灯光越来越密,有个大妈在走廊上扯着嗓子喊孙子回家吃饭,有户人家的厨房排风扇呼呼转着,透出暖黄色的光。一阵夜风吹过来,把不知道哪家正在爆炒辣椒的炝锅味,混着廉价洗衣液的劣质香精味,一股脑地糊在了我脸上。

  六十五平米。

  三年。

  我和我妈。

  “林昊!你耳朵塞鸡毛了!说了让你去拆箱子,你杵外头当门神啊!”  客厅里,我妈那能把房顶掀翻的大嗓门再次炸响。

  “来了!”

           ***  ***  ***

                第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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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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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1/09/01· 星期三· 07:12· 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县城第一中学

· 天气:晴/微热 ✨’

  九月一号开学,天刚蒙蒙亮,我妈那屋的弹簧床板就“吱嘎”响了一声,紧接着是拖鞋蹭着地板的声音。墙上的挂钟才刚过六点。

  等我洗完脸从卫生间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半锅稠糊糊的白米稀饭,两个用微波炉打得有点发硬的白面馒头,一小碟淋了香油的乌江榨菜丝,旁边还滚着两个剥得光溜溜、带着水汽的白煮蛋。

  我妈这会儿正堵在玄关那儿,拉开我那黑色双肩包的拉链,手伸进去掏摸了一阵。她把我的塑料水杯拧紧,硬塞进书包侧面的网兜里。然后手里攥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啪啪地拍了两下。里面是入学通知书、户口本复印件,还有几张一寸免冠照片,全拿回形针别得整整齐齐。我爸在镇政府干了七八年办公室主任,别的没见长进,这手归档文件的强迫症倒是全过户给我妈了,剩下的全变成了她每天数落我爸的素材。

  “快点咽!别在那儿干嚼!七点半前必须踩进校门口,头一天去就迟到,你指望老师拿什么眼白看你?”她把那文件袋塞进我书包夹层,顺手在我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手指头顺着我新校服的领子往下捋了一把,把折进去的一个小角给翻了出来。她干这事儿连看都不看一眼,纯粹是肌肉记忆,两眼正死盯着我碗里剩下的半个蛋黄。

  换鞋出门的时候,她非要跟着。我说手机上有高德,不用送。她一脚踩进那双网面都洗起毛的运动鞋里,身子横在防盗门中间:“第一天认得个屁的路!万一钻进哪个死胡同出不来怎么办?那破手机能有你妈喘气的活人靠谱?”这逻辑硬得像块砖头,我连嘴都懒得张,背上包就往楼下走。

  从这老破小到一中,满打满算走十二三分钟。穿过小区外面那条乱糟糟的早点巷子,满街都是炸油条的油烟味和豆浆的甜腻味。经过一个红绿灯,顺着种满法国梧桐的柏油路走到头,就能看见一中那个气派的电动伸缩门。

  这一路上,我妈那张嘴就没合上过。从“天热了水壶里的水给我喝干净”,说到“中午食堂打菜别点那些辣得拉鼻涕的”,再说到“老师留什么作业拿本子记下来,别跟个漏勺似的”,最后绕回“同学之间处好点,但那些染黄毛抽烟的少沾边”。

  我揣着兜在旁边走,时不时“嗯”一声当做标点符号。她压根也不需要我搭腔,自己能把单口相声说到尾。她这人说话,脑回路比盘山公路还绕,能从“今天日头毒”一路狂飙到“你以后考不上二本去工地搬砖”,中间连口气都不带喘的。

  到了校门口,她在保安室旁边的水泥桩子前刹了车。校门大敞着,拎着大包小包的新生和家长乌泱泱地往里挤。有个大叔扛着一床花被子,恨不得直接铺到教室课桌上。我妈倒没打算往里硬闯,两手往那条灰七分裤的兜里一插,嘴还在输出。

  “进去先找你们那个姓李的班主任,通知书上写的字你认全了没?高一三班,教学楼二楼,上楼梯往东边数第三个门,别瞎撞!”

  “知道了。”

  “饭卡里我给你充了五百,吃好点,但也别造,那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知道了。”

  “下午放学顺着大马路走,别图近钻那种黑咕隆咚的烂巷子。”

  “知道了妈,你回吧,菜市场该没好菜了。”

  她在原地站定,视线越过门口那块刻着校训的大石头,最后落回到我脸上。她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那表情我熟透了——还想往外倒点什么嘱咐,但词库好像暂时掏空了。最后硬生生憋出一句:“行了,进去吧。放学早点滚回来。”  我转身往校门里走了十几步,没忍住回头瞥了一眼。她还像个桩子似的杵在保安室旁边,双手依然插在兜里,脚尖在地上那块缺了角的红砖上无意识地蹭着。九月早上的太阳打在她身上,那件宽大的旧T恤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我打赌,她至少得在那儿再盯上五分钟才肯挪窝。

  高中的日子,就这么硬生生地砸下来了。

           ***  ***  ***

  日子这东西,一滚起来比想的快多了。

  刚搬来那两个礼拜,这屋里还有股别人留下的陈年霉味。没过多久,就被我妈天天爆炒辣椒的油烟味和立白洗衣液的香精味给彻底腌透了。

  我妈在这县城的轨迹迅速固化——早上六点起锅烧水,我前脚出门,她后脚拎着布袋子杀向菜市场。回来拿拖把把地拖得能照出人影,把衣服搓了。中午她自己热点剩饭对付一口。下午要是不出门就在沙发上刷抖音,外放声音开得老大。五点准时开火做晚饭,等我放学。吃完饭她就在旁边盯着我做卷子,九点半催我去洗澡,等我回屋关了灯,她再去厨房抹一遍灶台,十点多主卧的灯也就灭了。这作息严丝合缝得像个德国产的齿轮,连每天炒青菜放几克盐都差不离。

  我在学校也算是摸清了门道。一中在县里也就那样,不高不低。高一年级八个班,我在三班。座位分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养老区”。同桌是个姓胡的小胖子,闷葫芦一个,开学一个礼拜跟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借块橡皮”。班主任李老师,四十多岁,常年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讲话慢条斯理的,但那眼神跟锥子似的。第一天班会课,她站在讲台上扫视全班,目光在我脸上硬是多停了半秒。我也没搞懂是她老花眼还是真看出了点什么。

  每天晚上回家,这六十五平米就是我妈的绝对主场。饭桌上永远只有两个保留节目:学校里咋样,卷子写完没。

  “今天数学老师讲到哪了?”

  “集合。”

  “英语呢?”

  “第一单元单词过了一遍。”

  “听懂没?”

  “懂了。”

  “真懂假懂?别拿大话糊弄我。”

  “真懂了。”

  “那吃完赶紧把碗放下,回屋写作业去。别在这儿磨洋工。”

  这套固定问答每天晚上准时上演,台词偶尔微调,但我妈乐在其中。好像每天不走一遍这个过场,她这顿饭就咽不下去。吃完饭她去水槽那儿洗碗,我回屋做题。桌面上那道被刀刻出来的深沟在台灯底下特别扎眼,我有时候盯着它能愣神好几分钟。主卧偶尔传来拖鞋走动的声音,或者是她在客厅刷短视频那种罐头笑声。

  和我爸的跨频道联系基本定在晚上八点到九点。只要手机一震,我妈拿起手机就往阳台走。推拉门不关死,留条缝。

  “到了?嗯……就那样。灶台凑合用,花洒还是滴答水。你什么时候滚过来修?……行,你忙,你镇长都没你忙。挂了。”

  每次打完电话,她趿拉着拖鞋走回客厅,脸上的表情总是那种熟悉的嫌弃。有次她一屁股坐在沙发塌下去的那个坑里,看着我突然来了句:“你以后要是敢学你爸那个死出,半天憋不出个屁,看我不抽你。”

  我说:“我话挺密的啊。”

  她冷哼了一声:“就你那贫嘴的德行,少气我几年就行了。”

  到九月中旬,我已经闭着眼能从学校摸到家了。我妈更是把这附近的菜市场摸了个底朝天。周二的猪肉新鲜,周末的青菜敢乱要价;卖水产的那个老王头爱在秤上做手脚,卖豆腐的张姐给的量足。这些情报她全当做机密文件一样在饭桌上向我汇报,哪怕我连葱和蒜苗都分不清。

  然后,就爆发了那场菜市场保卫战。

  那天下午没自习,我放学早。刚走到小区后面那条菜市场巷子口,就听见一个极具穿透力的高音在生鲜区炸开。太耳熟了。我往前凑了凑,在一个挂着红灯泡的鱼摊前,我妈正单手叉腰,指着一个五十来岁、穿着胶皮围裙的瘦高男人开火。旁边两个买菜的大妈拎着塑料袋,看得津津有味。

  “你瞅瞅你这鲫鱼!肚子瘪得跟漏了气的皮球一样,鳃都发白了,这也敢叫活鱼?我上礼拜在前面老王家买的,在盆里还能蹦三尺高。就你这半死不活的玩意儿,你敢管我要十二一斤?你想钱想疯了吧!”我妈这嗓门,中气足得能去唱美声,镇上方言混着普通话,跟连珠炮似的往外砸,尾音还带着点破音的狠劲儿。  鱼摊老板手里还捏着个破网兜,脸涨得通红想插嘴:“大姐,这鱼真是早市刚拉来的……”

  “刚拉来的?你骗鬼呢!你看看你这泡沫箱子,底下的冰渣子早化成浑水了!还刚拉来的!”我妈一脚迈上去,手指头快戳到老板的鼻尖上了,“再说了,你这池子里的鱼大小不一,你捞的时候专挑那小的往网里塞,当我是瞎子是吧?”  “那……大姐你说给多少……”老板气焰明显下去了。

  “十块。多一毛都没有。你不卖我转身就去老王那儿。人家那鱼熬出来的汤奶白奶白的,我儿子一口气能喝三大碗。”

  鱼摊老板咬了咬牙,大概在盘算这女人要是继续在这儿嚎,今天下午的生意就算黄了。没到两分钟,一条装在黑色塑料袋里的鲫鱼被扔到了秤盘上。我妈扫码付钱,拎起袋子转身就走。那张方圆脸上没什么大获全胜的喜悦,只有一种“老娘又替家里省了两块钱”的理所当然。

  一回头看见我杵在那儿,她愣了一下:“你咋在这?没上晚自习?”

  “今天老师开会,提前放了。”

  “走,回家。今晚给你炖豆腐鲫鱼汤。”

  她把那个黑色塑料袋往上提了提,里面的水混着鱼腥味直往外渗。我跟在她身后出了巷子,余光扫到那个鱼摊老板,他正拿着抹布狠狠擦着电子秤。

  回去的路上,我妈还在做战后总结:“对付这种小摊贩,你不能软。你一客气,他当你是冤大头。这菜市场里的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你声儿比他大,他就得怂。听见没?以后你出社会也是这个理。”

  我咕哝了一句:“我以后又不去卖鱼。”

  她转头瞪我一眼:“你上大学不吃饭了?不自己买菜做饭天天点外卖啊?”  这跨度太大,我识相地闭了嘴。

           ***  ***  ***

  菜市场风波刚平息,家里又上演了一出大戏。

  周六下午,我正趴在桌上抠一道物理大题,客厅里我妈那山寨机响了。她接起来,“喂”了两声,一开始语气还算平缓。过了半分钟,画风突变。我把笔一扔,竖起耳朵。电话那头是个男的,带点南方口音,正嘚吧嘚吧说什么银行卡涉嫌洗钱、要核实身份信息。

  我妈沉默了大概三秒。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说你是工行的?行。”她声音突然拔高,“你叫啥名?工号多少?你们那个破支行门牌号是多少?”

  对面显然卡壳了。

  “编不出来了是吧?你个死骗子骗到老娘头上来了?你出门没看黄历吧!”  战斗打响。我妈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开始在客厅里来回暴走。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在空气中疯狂指点,就好像那骗子正站在她面前一样。

  这次她没用菜市场的短平快战术,而是展开了持久战。从“你这口音连普通话都说不明白还冒充银行人员”开始人身攻击,过渡到“你爹妈供你上学就是让你打电话骗人的?你家祖坟冒青烟了吧”,最后直接上升到法律高度:“你信不信我直接按免提打110?派出所离我家就两条街,进去包吃包住你这辈子就安稳了!”

  我干脆转过椅子,双手托着下巴,看她表演。骗子中间试图挂断,但我妈的语速像加了特技,连珠炮似的根本不给对面留气口。

  骂了足足十分钟,她的声调终于从高音区滑落,变成了居委会大妈式的苦口婆心:“小伙子,听大姐一句劝,找个正经厂子拧螺丝也比干这缺德事强。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喂?喂!挂老娘电话?!”

  “嘟嘟嘟”的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我妈一脸没骂过瘾的遗憾,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转头看见我扒在门框上。  “看啥看!题做完了?”

  “刚做完。”

  “做完了把英语课文背了!闲出屁了你!”

  她转身进了厨房,拿起杯子猛灌了大半杯凉白开,水龙头一开,开始洗中午的盘子。无缝衔接。

  晚饭的时候,她跟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在电话里给我爸重播了全过程,添油加醋,把自己塑造成了反诈先锋。我爸在那头闷闷地来了句:“以后不认识的号别接。”

  我妈立马炸毛:“凭啥不接?我不接他不就去骗别人了?我在这儿拖住他十五分钟,就能少一个老太太被骗你懂不懂?你这种人一点社会责任感都没有!”  我埋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  ***  ***

  九月底,第一次月考成绩贴在了黑板旁边。

  班里四十六号人,我拿了个第七。全年级排进去也是前十的边儿。在镇上我那是常年霸榜,到了县城掉出前三,但作为一个刚转来的新生,这成绩算是稳住了阵脚。班主任老李在讲台上点名表扬:“林昊同学基础不错,继续保持。”我低着头转笔,没吭声。

  晚上回家,成绩单往饭桌上一拍。我妈拿过去,上下扫了两眼。

  “第一名考了多少?”这是她的标准开场白。

  “没看。”

  她把那张薄纸往桌上一放,手指头在上面点了点:“第七,凑合吧。别以为在县城考个第七就了不起了,上面还有六个人压着你呢。高中这才刚开局。”  顿了两秒,她又补了一句:“晚上想吃啥?”

  这就是陈芳同志表达最高赞赏的独有方式。

  “糖醋小排。”

  “行。”

  那顿晚饭,桌上多了一盘色泽红亮的糖醋排骨。我妈连着往我碗里夹了三块肉最多的,自己却挑了根拍黄瓜嚼得嘎嘣响。

  “吃肉。吃完这顿,下次期中考试要是掉下前十,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排骨外面裹着的那层糖色熬得刚刚好,一口咬下去,外焦里嫩,酸甜味直冲脑门。还是镇上那个老味道,一点没变。

  吃完饭,我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儿。我妈靠在沙发上,给远在镇上的我爸拨了个电话。这回没去阳台。

  “第七……嗯,还算没给我丢人。你周末过来不?带点老家的腊肉来。行,挂了。”

  她把手机撂在茶几上,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脑袋后仰。客厅那盏瓦数不高的吸顶灯打在她脸上。有那么两三秒的时间,她脸上那种永远像上满了发条的紧绷感不见了。眼角耷拉下来,透出一种实打实的疲惫。那件洗脱色的旧衣服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段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惨白的脖颈。

  也就两秒钟。她猛地坐直身子,冲着厨房喊:“碗洗干净没?洗完了赶紧滚去背单词!”

  我把最后一个盘子沥干水,擦了擦手。路过客厅时,她已经盘着腿,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着短视频,嘴角咧出一个不加掩饰的笑。

  回到次卧,关门,开台灯。

  桌面上那道深深的划痕里,积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灰。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破电视正放着新闻联播的片尾曲。

  笔尖落在练习册上。客厅里又传来我妈的一声大笑。

  县城的九月,就这么翻篇了。

           ***  ***  ***

                第03章

           ***  ***  ***

               第三章:周姐

  ‘✨ 2021/10/02· 星期六· 16:40· 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 天气:晴/微

凉 ✨’

  十月第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正趴在次卧那张掉漆的书桌上啃英语完形填空。大门外突然传来三声敲门响。

  不是平时送快递或者查水表那种拿掌根砸铁皮门的“咣咣”声,而是指关节骨头碰在防盗门面上,一下一下,间隔均匀,发出的那种清脆的“嗒、嗒、嗒”。  我妈当时正在厨房里剁土豆块,菜刀砍在木砧板上的“笃笃”声跟着断了一拍。她手里举着刀,冲着门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谁啊!”

  门外隔了一秒,透进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声调不高,但穿透力挺强:“嗨,你好,能借点酱油不?我家烧菜刚好倒空了。”

  我妈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手,趿拉着拖鞋去开门。我没挪窝,就坐在椅子上,视线顺着半开的房门越过那条短走廊,刚好能把玄关那一小块地方收进眼底。

  防盗门一拉开,外面站着的女人大概三十四五岁。个头比我妈高出半截,目测得有一米六五往上。她瘦,但不是那种柴火棍似的干瘦,胳膊和肩膀的肉撑得住衣服。她身上套了件浅灰色的V领薄针织衫,领口开得不算深,但因为锁骨往下那片皮肤平坦白净,冷不丁一看觉得挺晃眼。下半身裹着一条深蓝色的紧身牛仔裤,大腿到膝盖的线条被勒得紧紧的,小腿笔直地往下顺。脚底下踩着一双米白色的尖头高跟鞋,鞋跟细长,大概得有七八厘米,鞋面上一点泥点子都没有,脚型看着窄长,三十五六码的尺码。

  她头发没用皮筋扎,就那么随意地散在肩膀两边,发尾烫过,带着点往里扣的卷。刘海是三七分,把半边光洁的额头和一侧画过的眉毛露在外面。她脸上带妆,不浓,但粉底打得很匀,眼尾顺着眼线往上挑出一条极淡的尾巴。嘴唇上涂着那种偏肉色的口红,看着不扎眼但显得气色好。整张脸像是拿熨斗熨过一遍,平整、干净,连条明显的干纹都找不着。这女人往我家那堆着破烂塑料拖鞋的玄关一站,跟我妈那张常年被油烟熏着、连大宝都不抹的脸比起来,完全就是两个图层里抠出来的人。

  她右手松松地搭在掉漆的铁门框上,左手拎着个空玻璃调料瓶。我一眼就瞅见她左手那五个指甲盖上全涂着正红色的指甲油,红彤彤、亮锃锃的,在楼道那盏昏黄的声控灯底下,想不注意都难。

  我妈堵在门口,眼珠子毫不避讳地在女人身上滚了一圈。我妈看人从来不搞偷偷摸摸那套,她是明晃晃地从头皮扫到鞋跟,再从鞋跟刮回脸颊。扫射完毕,她下巴一抬:“你住这楼上还是楼下的?”

  “楼上,四楼,402。”女人抿着嘴笑了一下。她这笑法挺特别,嘴角往两边拉开的幅度很大,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这笑看着没一点防备,热络得好像跟你同桌吃过大锅饭似的。“我姓周,周敏。你管我叫周姐就行。搬过来有小半年了,一直寻思着来串个门认认脸,今天赶巧老抽用干了,就厚着脸皮下来了。”  我妈听完,侧了侧身子把门让开一半,反手从厨房那道矮墙台面上把家里那瓶大桶的海天酱油够了过来,往前一递:“给,你自己倒。”紧接着自报家门:“我姓陈,陈芳。九月刚搬进来的,过来陪我儿子念高中。”

  周敏伸手接过那大桶酱油,拔了塞子往自己那个小玻璃瓶里倒。一边倒,她的眼珠子一边滴溜溜地往屋里转。她眼睛不大,但黑眼仁亮,视线跟扫雷仪似的,三两下就把我们家那破布沙发、光秃秃的电视柜收进了眼底。最后,她的目光越过客厅,在走廊我这间半开的次卧门上停了半秒。

  我赶紧低下头,拿圆珠笔在卷子上瞎划拉。余光里能感觉到她那道视线在我头顶上掠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你儿子啊?读高中了?”她问。

  “嗯,高一,在一中。”我妈答。

  “哎哟那可巧了,我家那小子也在一中。初三,叫赵杰。不过他那个脑子不开窍,成绩烂得没法看。”周敏把倒好的小酱油瓶随手搁在门口的水泥地上,两只手大拇指习惯性地往紧身牛仔裤的前兜里塞了一下,又抽出来。这动作做得随意极了。“你们租这套还成,起码窗户朝南,能见着太阳。我们四楼那套主卧朝北,一到冬天墙根都往外渗阴风,冻得人骨头缝疼。”

  两个女人就这么隔着一道防盗门槛,在玄关站着扯了足足十来分钟。从房子朝向聊到小区物业不干活,再从物业聊到出了小区往左拐哪家菜市场买排骨不压秤。周敏说话语速不快,但字字句句往外蹦的都是干货,三言两语就把周边生活圈的底细抖落了个干净。一看就是那种在街坊邻居里混得如鱼得水的人。

  我妈平时的嗓门能把房顶掀了,但这会儿跟周敏对线,音量硬是往下压了两个度,不再是跟卖鱼老板吵架那种剑拔弩张,倒有点像过年回镇上走亲戚时的正常拉家常。遇到周敏抛出来的包袱,我妈还会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闷笑,嘴角跟着扯一下。这属于陈芳同志表达“你这人说话还算顺耳”的最高礼遇。

  周敏走的时候,弯腰拎起地上那瓶装满的酱油。转身经过走廊对着我房门的方向时,她抬起那只涂着红指甲的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挥了两下:“嗨,小伙子,好好用功啊。”

  那语气轻飘飘的,跟外面风吹过树叶似的。她踏出大门,高跟鞋的鞋跟磕在水泥楼梯上,“嗒嗒嗒”的声响顺着楼道往上爬,走到四楼半的时候才听不见。  我妈推上防盗门,“咔哒”落了锁。她转身走进厨房,过了两分钟,一颗脑袋从那道矮墙后面探出来,冲着我这屋撂下一句:“楼上那个姓周的,倒是挺能作妖打扮的。”

  那语气平得像一碗白开水,听不出是褒是贬。说完脑袋就缩回去了,紧接着,菜刀剁砧板的“笃笃”声重新盖过了屋里的一切动静。

           ***  ***  ***

  自从借了那回酱油,周敏往下跑的次数就跟按了加速键似的,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变成了每日一卡。

  她踩点踩得极准。每天下午三点半到四点之间,正是我妈拖完地、买完菜,四仰八叉摊在沙发上刷抖音的空窗期。大门一敲,我妈连屁股都不挪,直接喊一嗓子“门没锁,自己推”。镇上带过来的糙习惯,防盗门白天从来不反锁。  门一开,周姐换上我妈摆在鞋柜边的那双塑料凉拖,径直走到沙发那头,一屁股陷进另一个没塌的坐垫里。有时候她手里还端着个小瓷盘,装着几块她自己拿烤箱崩的曲奇饼干,或者几个洗干净的红提。两人往那一坐,茶话会就开始了。  周姐的嘴就是个县城情报站。从东街那家达芙妮清仓甩卖,到西口新开的蜜雪冰城排长队,再到居委会李主任家儿媳妇生了个闺女,甚至是微博上哪个男明星又劈腿了。她的信息量庞大且杂乱。我妈在县城这块是个标准的“社交孤儿”,周姐硬生生用她那张嘴,给我妈织起了一张人际网。

  两个女人的声音在二十平米的客厅里来回撞。一个嗓门大、语速急,时不时爆两句粗口;一个声线稍低、尾音拖得长,说话跟讲故事似的。这些声音越过走廊飘进我屋里,全成了我背英语单词的背景音。偶尔能听清一句我妈骂“那杀千刀的物业”,紧接着就是周姐一阵咯咯的笑。

  周姐来我家串门,穿戴从来不重样,但总归比我妈那一身洗得褪色的运动装讲究。有时候是水洗蓝的牛仔裤配V领雪纺衫,底下踩着细跟鞋;有时候是那种带点碎花的连衣长裙,脚上换成平底凉鞋。

  她手指甲上的颜色换得勤,脚趾甲也没闲着。我有天去客厅倒水,正好看见她盘腿缩在沙发角落里。那双平底凉鞋被她踢掉在茶几旁边,两只光脚丫子直接踩在灰色的沙发套上。十个脚趾甲全涂着跟手指同款的正红色。她脚小,也就36码,脚背上的皮肤白净,趾头一根挨着一根,骨节分明。

  那会儿我妈就坐在她旁边,两只脚套在白色的棉袜里,塞在那双灰扑扑的男士棉拖鞋里。两双截然不同的脚搁在同一张茶几底下的地板上。那时候我也就是扫了一眼,端着水杯就回屋了,脑子里没留什么印子。

  到十月中旬,这俩人的革命友谊已经升华到了结伴买菜的地步。每天下午两点多,四楼楼道准时响起高跟鞋的“嗒嗒”声。周姐敲开门,我妈蹬上运动鞋,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子,俩人就这么顺着小区外那条破柏油路,一路嘀嘀咕咕地杀向菜市场。

  我妈在菜市场的战斗力,周姐算是彻底领教了。有天下午她俩回来,周姐瘫在沙发上,揉着笑酸的腮帮子跟我说:“昊子,你妈那张嘴是真绝了。今天买块老豆腐,硬生生把人家卖豆腐的张大爷给说得眼圈都红了,最后倒贴了两根葱。”  我妈在厨房里洗着葱,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他红眼圈那是他心虚!拿昨天剩下的石膏豆腐充今天的卤水豆腐卖,他不亏心谁亏心!”

           ***  ***  ***

  ‘✨ 2021/10/24· 星期日· 11:30· 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 天气:多云/

微凉 ✨’

  十月快过完的一个周日中午,我爸来了。

  提前一天在微信上报了备,说上午过来。从镇上开那辆破五菱宏光,四十来分钟的车程。我妈挂了电话,嘴里骂骂咧咧:“来就来,还跟老娘这摆什么谱打什么报告。”转头却在电饭锅里多下了一盅米,又从冰箱冷冻室里抠出半块肉解冻。

  十一点半,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跟周姐那种轻盈的“嗒嗒”声不同,这脚步声又沉又闷,鞋底子在水泥地上拖沓着,听着就透出一股子干完苦力的疲倦。紧接着,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我爸走进来。一米七二三的个头,身板比年轻时候厚实了一圈,肚子微微往前凸,但还没到那种油腻啤酒肚的地步。他身上裹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拉链敞着,里面是件领口已经洗得有点松垮的白色圆领T恤。下半身是条深灰色的直筒休闲裤,裤腿有点长,堆在那双沾满灰的黑皮鞋面上。

  他这张脸长得方正,皮肤被风吹日晒得偏黑粗糙,额头上三道深深的抬头纹,眉毛粗杂。眼睛本来就不大,一遇到点光就习惯性地眯缝着。嘴唇很薄,嘴角天生往下耷拉,加上常年不苟言笑,整张脸就像一块在办公室里泡干了的木头,板正,没生气。

  他左手提着个撑得变形的白色塑料马夹袋,里面装了两条硬邦邦的黑腊肉和一袋红皮花生米。右手拎着个磨破了皮的黑色公文包。进门后,他把塑料袋往餐桌上一墩,干巴巴地甩出四个字:“路上堵车。”

  然后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一屁股坐进那个塌陷的坑里,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塞了回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我妈腰上系着围裙从厨房杀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锅铲。照面第一句就是开火:“跟你说了八百回,开车别死盯着那破手机!真要追了尾,你指望谁去给你收尸!”  “没看。”我爸眼皮都没抬。

  “没看你刚才掏出来干啥?看时间啊?”

  我爸果断闭麦,转头看向我,生硬地转移了火力:“在这边学习跟得上不?”  “嗯,还行。”

  “上回月考多少分?”

  “年级前十。”我妈抢了话头。那语气里带着三分炫耀,七分“这都是老娘盯出来的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的怨气。

  我爸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行。”

  饭菜上桌。那张房东留下的老榆木方桌前,三个人占了三面,留下一把空椅子对着墙。四盘菜:番茄炒蛋、油焖茄子、干煸豆角,还有一盘用他刚带来的腊肉切薄片上锅蒸出来的。我妈做饭就是盐重油大,那盘腊肉蒸得肥肉透亮,瘦肉红润。

  这顿饭吃得跟默片似的。我爸只管埋头扒饭,筷子在几个盘子里来回穿梭。我妈偶尔夹两根豆角,眼神一直往他身上飞刀子。

  中间夹杂着几句极简的问答。

  我爸:“食堂饭能咽下去不?”

  我:“凑合。”

  我爸:“这破屋子住得惯不?”

  我妈:“惯个屁。你也不瞅瞅那卫生间漏水的管子。”

  我爸:“附近没小偷小摸吧?”

  我妈:“楼道里俩灯泡坏了半个月了都没人换,你觉得呢?”

  我爸夹了一片腊肉塞进嘴里,嚼巴嚼巴咽了,再没放一个屁。

  他在沙发上硬挺了三个小时,抽了半包红双喜,把屋里熏得全是烟味。下午三点,他站起身,拎起空了一半的塑料袋。走到玄关的时候,他脚下顿住了。那张木头脸上闪过一丝像是在肚子里搜刮词汇的挣扎,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伸出那只骨节粗大的手,在我肩膀上重重捏了一把:“心思放书上。”  然后转头冲我妈扔了句:“回了。”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连脚都没往外迈一步,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大门关上。楼道里那沉闷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下砸,中间还夹着两声清嗓子的干咳,直到彻底听不见。

  我妈走到餐桌前,把那个破塑料袋解开,把里面的红皮花生米倒进一个洗干净的透明塑料罐子里。一边倒一边嘴里念叨:“你爸这人,一辈子就这德行。八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来了就跟根木头桩子似的杵着。”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没有怨气,也没有失落。就像是在念一份早就背熟了的说明书。花生米装罐、拧盖、放进橱柜;腊肉切块、分装进保鲜袋、扔进冰箱冷冻室。一套动作干脆利落。

  那天下午周姐照例下来敲门。两人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的时候,我妈随口提了一嘴我爸来过的事。

  周姐磕了颗瓜子皮,问:“你家那口子在老家干啥营生的?”

  我妈拍了拍手上的盐灰:“镇政府里管办公室的。说是个主任,其实就是个管公章和拿快递的打杂的。”

  周姐“哦”了一声,没往下深问,转头就把话题扯到了对面那栋楼某户人家半夜吵架的事上去了。

           ***  ***  ***

  十月底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把我扯进这两个女人社交圈里的事。

  那天周姐在沙发上剥着橘子,聊起了她儿子赵杰的成绩。

  “我真是愁得头发都要掉光了。”周姐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小杰那语文还能看,数学和英语那卷子,满篇的红叉,跟案发现场似的。我跟他爸提了好几次报个外头的补习班,他爸张嘴就是‘再观望观望’。观望个屁!从初一观望到初三,名次都快跌穿地心了。”

  周姐抱怨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我妈那种天塌下来的焦躁。她更像是在吐槽一件让人心烦但又无能为力的麻烦事,认命感多过愤怒。

  我妈一听这事,眼珠子一转,视线直接就钉在了我后背上。我太懂那个眼神了,那是她准备越俎代庖、替我接活的信号。

  果不其然,下一秒我妈的嗓门就响了:“那还报什么补习班啊费那闲钱。让昊子每天放学上去给小杰辅导辅导呗。反正他回来除了写那几张破卷子也没事干,捎带手的事。”

  我握着笔的手指一僵。什么叫捎带手的事?我很闲吗?

  但我妈这用的是祈使句,根本没留给我拒绝的口子。

  周姐转过头,视线越过走廊看向我。她笑得很客气:“昊子,行不行啊?会不会耽误你自己的功课?”

  “没事。”我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从那周开始,每逢周二、三、四的下午放学,我就背着书包爬上四楼,敲开402的门。

  小杰长得一点都不随周姐。干瘦干瘦的,个头还没我高,五官有点像缩水版的糙汉,估计是随了他爸。这小子性格闷,平时在楼道里碰见连个招呼都不打。给他讲题的时候,我说十句,他能憋出一个“哦”就算给了天大的面子。不过他倒是不抗拒我来,可能觉得挨同龄人的骂总比被亲妈念叨强。

  四楼这套房子跟我家那套户型一模一样,但里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地砖敲了,铺的是那种带木纹的复合地板。客厅拐角放着一盆快顶到天花板的散尾葵,叶子擦得锃亮。我家那破布沙发在这儿变成了深棕色的皮沙发,坐上去软硬适中。电视墙旁边还立着一面穿衣镜,镜框角上搭着条真丝的印花丝巾。厨房的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微波炉旁边还摆着个白色的小烤箱。小杰的屋子在右边,里面并排挤着两张单人床。靠窗那是小杰的,靠门那张据说是他爸偶尔回来时凑合睡的。整个屋子透着一股子“花钱捯饬过”的精致感。

  辅导时间一般从五点干到七点半。周姐总会端着两杯水进来,放我们桌上。有时候是白开水,有时候是泡了柠檬和百香果的茶。她进出小杰屋子的时候从不关门,偶尔路过还会停在门框边看一眼。

  周姐在家的打扮,比下楼去我家时随便得多。

  她经常就穿件细吊带的纯棉背心,底下配条宽松的纯色短裤。脚上拖着一双带绒毛的软底拖鞋。头发全盘上去,用个大塑料抓夹夹在脑后,露出整段细长的脖颈和薄薄的肩胛骨。她在木地板上走动的时候,拖鞋底摩擦发出那种极轻的“嚓嚓”声,不像在我家穿高跟鞋那么张扬。但在她身上,就算是套个麻袋,那种时刻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的劲儿也散不掉。

  有天周四傍晚,辅导快结束了。我正指着卷子上一道二次函数的抛物线给小杰抠细节。小杰突然把笔一扔,说了句“去撒尿”,转身跑了。

  屋里就剩我一个。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一抬眼,视线正好穿过没关的房门,落在了客厅的皮沙发上。

  周姐正半躺在沙发上看手机。她穿了条灰色的居家棉短裤。一条腿伸直,脚后跟搭在茶几边缘;另一条腿弯曲着,脚掌踩在沙发坐垫上。

  因为这个姿势,棉短裤的裤腿顺着大腿根往下掉了一截。客厅顶上那盏暖黄色的水晶灯打下来,正正好好落在她那条弯曲的小腿上。

  皮肤被光线照得泛出一点温润的色泽。从膝盖骨到脚踝,那条线条笔直且平滑。踩在沙发上的那只脚,因为用力,脚弓处拱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拖鞋松松垮垮地挂在脚尖上,露出脚背上隐约可见的淡青色血管。五个脚趾头微微分开,上面涂着的指甲油已经从正红色换成了一种偏暗的酒红色,在灯光下像凝固的血滴。  手机里大概放了什么搞笑段子,她突然“扑哧”笑了一声。随着这声笑,她肩膀抖了一下,搭在茶几上的那条腿跟着晃了半拍。挂在脚尖的拖鞋要掉不掉地晃荡着。

  我就坐在书桌前,视线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停在那只晃荡的拖鞋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小杰冲马桶的水声都没听见。

  直到走廊传来拖鞋踩地的声音,我才猛地回过神,一把抓起桌上的铅笔。笔尖因为用力过猛,在卷子那道抛物线上戳穿了一个小洞。

  七点四十,我从小杰家出来,顺着楼梯走回三楼。

  推开家门,我妈已经把两盘菜端上了桌。她看我进门,把围裙一解:“讲完了?”

  “嗯。”

  我洗了把手,坐下端起饭碗。我妈夹了一大块炒鸡蛋塞我碗里,紧接着就是那句刻进DNA的台词:“吃快点,吃完滚回屋做自己的卷子。”

  我大口扒着饭。

  “四楼那房子里头弄得咋样?”她突然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挺好的,铺了木地板,比咱家干净。”我咽下饭。

  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筷子在菜盘子里戳了两下,没再接着问。

           ***  ***  ***

                第04章

           ***  ***  ***

               第四章:楼下

  ‘✨ 2021/11/03· 星期三· 17:25· 县城·老小区楼下· 天气:阴/有风/十

二度 ✨’

  十一月初,县城的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那个周三傍晚,我背着书包走到小区门口。这破小区平时连辆像样的车都见不着,所以那辆停在花坛边上的黑色别克GL8商务车就显得特别扎眼。车没熄火,排气管在冷风里往外吐着一团团白烟,车头正对着小区围墙外头那条单行道,一副随时准备开溜的架势。我搬过来这两个多月,从没在楼下的泥地车位上见过这块牌照。

  驾驶座那边的车窗降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个男的,大概四十岁上下,骨架挺宽。他身上套着件深灰色的呢子短大衣,衣领竖着,挡住了半个脖子。那张脸就是那种你在县城大街上闭着眼都能撞见好几个的标准中年男人脸,没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但下巴那一圈胡茬修剪得极度整齐,透着一股子“自己做点小买卖、手里有俩闲钱”的市侩精明感。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根烟,烟雾顺着车窗玻璃的缝隙丝丝缕缕地往外飘,刚冒头就被秋风扯碎了。

  我顺着花坛边走过去的时候,那男的斜着眼皮扫了我一下。那种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就是看路边野狗或者野猫的随意一瞥,看完了就收回去了。我也没当回事,刚准备绕过花坛拐向单元门,就听见楼道那扇生锈的铁门被人从里面用力推开了。

  紧接着,是一阵极具节奏感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嗒、嗒、嗒”声。  从门洞里走出来的是周姐。

  她今天身上裹着一条我从来没见过的裙子。深酒红色的包臀连衣短裙,裙摆堪堪卡在膝盖往上四五公分的地方。领口挖成方形,不算太低,但因为那料子极其贴身,胸口往上的锁骨和肩膀轮廓被勒得清清楚楚。腰眼的位置系着一根同色的细皮带,硬生生把腰线往上提了一截,显得那双腿长得有些扎眼。

  裙子底下,裹着一双黑色的丝袜。不是那种大冬天穿的死气沉沉的厚打底裤,而是透着一点肉色的薄丝袜。在傍晚楼道口那盏瓦数可怜的灯泡底下,从小腿肚到膝盖弯那一截,丝袜表面泛着一层极其细微、紧绷的光泽。脚底下踩着一双纯黑色的尖头细高跟,鞋跟起码有八厘米,比她平时端着盘子来我家串门穿的那些鞋都要凶狠。因为鞋跟太高,她每往前迈一步,脚弓就高高拱起,脚踝侧面那根细细的筋被死死绷直。

  她今天连头发都特意拾掇过。原本随意散着的头发被发胶服帖地拢在耳后,露出完整饱满的额头。耳垂上还钉着一对平时没见过的银色小碎钻耳钉。嘴唇上的颜色也不再是那种日常的肉粉,而是换成了极具攻击性的正红色,跟那身酒红色的裙子撞在一起,不仅不村,反而透着股子明晃晃的张扬。

  从头到脚,这女人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精心装扮”四个字。这绝对不是去菜市场跟小贩砍价,或者下楼找我妈嗑瓜子该有的行头。

  她迈出单元门,连看都没往我家那个朝向看一眼,径直踩着高跟鞋朝那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走过去。鞋跟磕在小区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在傍晚的冷风里脆响得像在敲鼓。

  车里那个男的看见她走近,大拇指一弹,把烟头准确地扔进车门内侧的烟灰缸里,身子往右边一探,“咔哒”一声,从里面把副驾驶的门顶开了一条缝。  周姐走到车边,右手拉住车门把手往外一拽,左手下意识地在裙摆前面往下虚压了一下,然后弯腰、低头,往副驾驶那张真皮座椅上坐。

  就在她弯下腰的那个瞬间,因为身体姿态的改变,那条原本就短的紧身裙,顺着大腿根不可抑制地往上滑了几公分。她左手确实压住了裙摆正前方的布料,但因为动作拉扯,裙子侧面和后面的布料还是跟着提了上去。

  被黑色丝袜紧紧包裹着的大腿,在裙摆上滑的过程中,突然多露出了一截。  然后,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条横向的、带花纹的边缘线。从大腿外侧一直勒到内侧——那是丝袜的袜口。一条大概两公分宽的黑色蕾丝带。那圈蕾丝死死咬在大腿上,而在蕾丝带往上、一直到裙摆深处,是完全没有被丝袜覆盖的一小截大腿根部最里侧的皮肤。

  因为常年不见光,那截皮肤的颜色比包裹在丝袜里的部分要白得多。在十一月傍晚灰蒙蒙的光线下,那截毫无遮掩的白,和那圈刺眼的黑色蕾丝之间,形成了一道极其分明的色差分割线。

  整个过程撑死也就一秒多钟。她一屁股坐进座位,腿顺势收进车厢里,手同时把裙摆往下狠狠一拽。车门“砰”地一声关死了。副驾驶的车窗贴着极黑的防爆膜,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了。

  别克车的发动机轰鸣了一声,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废气,倒车退出花坛,打了一把方向,顺着单行道一溜烟开走了。

  我一个人像个木桩子似的钉在花坛边上。书包右边的肩带早就从肩膀上滑了下来,挂在臂弯里,勒得生疼。

  大概有三四秒的时间,我连口大气都没喘。脑子里那个画面就像被强行截了图,死死烙在视网膜上刮不掉——那圈黑色的蕾丝袜口、那截刺目的白色皮肤、裙摆被撑开的弧度,还有丝袜在肉上勒出的那层光泽。

  我的心跳突然开始加速。不是平时跑完八百米那种大喘气的心慌,而是一阵毫无来由的、沉闷的狂跳。胸口像贴了块暖宝宝一样发热,但手指尖却凉得像冰块。这是一种我活了十五年,从来没在自己身上体验过的生理反应。

  我把书包肩带重新拽回肩膀上,拖着两条有点发软的腿,走进了那个阴暗的单元门洞。

           ***  ***  ***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把自己关在次卧里。

  桌上摊着那本英语阅读理解。我盯着上面的字母看了十分钟,一行句子从左扫到右,脑子里却是一团浆糊,连个“the”都没记住。那些铅字就像印在玻璃上的水蒸气,一抹就全花了。

  那个傍晚在楼下花坛边截取的画面,开始在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疯狂回放。带视角的、带特写的。有时候是周姐踩着高跟鞋走过去的全身远景,有时候镜头直接拉近,死死定格在那条黑色蕾丝边缘线和上面那点白色的肉上。

  我用力甩了甩头,深吸一口气,翻过一页,强迫自己看第一题的选项。看了两行,思绪又飘回了那辆别克车的车门旁边。

  这种近乎魔怔的状态,直到我妈没敲门直接推开房门,才被硬生生打断。  “坐那儿发什么愣呢!卷子写完没?”她的大嗓门直接把我从那个画面里拽了回来。

  “还有两面。”我随口扯了个谎。

  “磨磨唧唧的,赶紧写!写完早点关灯睡觉!”她嘟囔着,反手甩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一米二的硬板床上,瞪着眼睛看了半天天花板。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在顶上投下一块长条形的光斑。

  我脑子里翻江倒海,但能用词语组织起来的想法其实少得可怜。全是一些模糊的、带着热度的、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抽屉里塞的碎片。

  以前在镇上,同学私底下传的那些像素模糊的手机视频,或者网吧里偷偷点开的网页,我也不是没看过。但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就像隔着玻璃看别人吃饭,干巴巴的,除了视觉刺激什么都没有。

  但今天傍晚那一秒多钟,完全不一样。

  那是立体的,是活生生的。我能感觉到那条裙子布料摩擦的质感,能想象出那截皮肤的温度。最要命的是,那个人我认识。她就住在我头顶上那层楼,每天下午会趿拉着拖鞋来我家沙发上嗑瓜子;我每周有三个晚上要去她家,给她那个笨儿子讲数学题;她会在客厅里翘着二郎腿刷手机,红色的脚趾甲在拖鞋边缘晃荡。

  以前,这些日常细节全被我归类在“我妈的朋友”这个安全的标签底下。但就在别克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分类全乱套了。每一个曾经被我忽略的细节,都被重新打上了一层让我口干舌燥的滤镜。她穿着吊带背心时露出的锁骨、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时绷紧的棉裤边缘……这些碎片此刻全成了带火星子的引线。  那天深夜,在这间六十五平米出租屋的次卧里,我第一次因为一个真实存在的女人的具体画面,把手伸进了被窝。

           ***  ***  ***

  从那天起,每周上四楼去402辅导赵杰这件事,在我的雷达系统里彻底变了味。

  动线和流程一模一样。敲门、进屋、小杰坐在书桌前等我、摊开练习册、开始抠知识点。周姐还是会端两杯温水或者水果茶进来,搁在桌角。

  但我不一样了。

  以前讲完题,我抬头活动脖子,视线扫过客厅里的周姐,就跟扫过客厅里那盆散尾葵一样,纯粹是生理性的视线转移。但现在,我的每一次抬头,视线的落点都带有极其明确的目的性。哪怕我自己打死都不愿承认。

  十一月,县城的气温掉得挺快。周姐在家里的行头也从夏天的吊带短裤,换成了长袖薄卫衣和灰色的纯棉家居裤。

  这女人身上就是有那种魔力,哪怕是穿最普通的家居服,也能穿出一种贴在身上的服帖感。那件薄卫衣领口有些松,她靠在沙发上的时候,领口总是会歪向一边,露出一大片脖颈连着一侧肩膀的冷白皮。那条灰棉裤的裤脚是收口的,她在沙发上盘腿一坐,裤管自然就往上缩了一截,把脚踝连着小半截脚背全露在外面。

  她脚趾甲上的颜色换成了一种淡淡的裸粉色。十个圆润的脚趾就那么随意地搁在深棕色的皮沙发面上。屋里地暖开得足,她脚底板透着点微红,脚趾关节处的那层皮绷得很薄,底下的青色血管像极细的树枝一样蔓延。

  有天周四傍晚,题讲到一半,小杰突然把圆珠笔一撂,说了句“去个厕所”,就跑了。

  屋里就剩我一个。门大敞着。

  我没有去看桌上的卷子,而是直接把目光投向了客厅。

  周姐正半躺在沙发上划拉手机。一条腿笔直地伸着,脚后跟搭在茶几的实木边缘;另一条腿弯曲着踩在沙发坐垫上。因为这个略显随意的姿势,灰棉裤的裤腿滑到了小腿肚的位置。

  客厅那盏大灯没开,只开了一盏暖色的落地灯。光线正好打在她那条弯曲的小腿上。没有丝袜的遮挡,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瑕疵的匀净。脚踝的骨头微微凸起,脚弓因为踩着软垫往内收出一个极深的弧度。那几个涂着裸粉色指甲油的脚趾微微张开着。

  手机里不知道播了什么段子,她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身子跟着一抖,搭在茶几上的那条腿也顺势晃了半拍。脚趾在半空中毫无意识地往下勾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那动作连半秒钟都不到。

  走廊尽头传来冲水的声音,紧接着是小杰的脚步声。我猛地把视线拔回来,死死盯着面前那道几何题。右手抓起那支中华牌铅笔,在题目旁边的空白处画辅助线。因为手指用力过猛,笔尖在纸上划出“嚓”的一声,硬生生把那层薄薄的卷子纸戳出了一个坑。

           ***  ***  ***

  ‘✨ 2021/11/14· 星期日· 20:30· 县城·老小区三楼出租屋·客厅· 天气:

晴/八度 ✨’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晚上,周姐又下来串门了。这回手里还拎了瓶酒。  这其实算不上什么新鲜事。搬来这两个多月,小杰要是早早关在屋里玩电脑,周姐偶尔就会拎着瓶长城干红或者几罐雪花啤酒下来找我妈。我妈会在厨房里切盘熟食店买的卤牛肉,或者弄碟油炸花生米,俩人就盘腿坐在客厅那破沙发上边喝边聊。

  我在次卧写卷子,房门虽然关着,但这种老房子的隔音等同于没有。走廊也不长,客厅里说话的声音总是会变成一阵阵嗡嗡的背景音钻进我耳朵里。以前,我把这种声音跟外头马路上过大卡车的声音归为一类,直接屏蔽。

  但自从别克车事件之后,我的耳朵像装了定向监听器。只要她们在外面聊天,我就会不自觉地停下手里的笔,去捕捉那些混杂在笑声里的词句。

  那天晚上,她们喝的是周姐自带的红酒。瓶子上全是洋码子。我妈骨子里还是个镇上妇女,喝不惯这洋玩意儿,拿高脚杯的姿势也透着股别扭——五个手指头死死攥着杯肚,跟端大茶缸子似的。周姐纠正过她一回,让她捏杯柄,她装模作样学了两分钟,转头一激动又一把攥回去了。

  我刚做完最后一道英语改错题,合上辅导书,打算去厨房倒杯水喝。拉开次卧的门,脚刚迈进走廊,我就听到了周姐的声音。

  因为喝了酒,她平时的语速慢了下来,带着点黏糊糊的慵懒。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想嘛?一个人带着孩子窝在这边,老公十天半个月不见个人影。大半夜一个人躺在那张硬板床上,你就没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  我妈的声音紧跟着就炸了,音调比平时高了八度,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防御机制全开:“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些啥!不正经!什么想不想的,老娘一天到晚围着锅台转,伺候完小的还要洗衣服拖地,累得沾枕头就打呼噜,哪有那闲工夫想那些烂七八糟的事!”

  周姐在外面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但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我早就把你这块木头看透了”的戏谑:“行行行,你最清心寡欲,你陈芳同志最守妇道了,行了吧?”

  我站在次卧和卫生间中间那截最黑的过道里,脚底下像生了根,再也迈不动一步。

  如果我继续往前走两步,就能完全暴露在客厅的视线里。但我没动。

  从我站的这个死角,刚好能切出一个斜角的画面。我妈坐在沙发靠近阳台的那头,周姐盘腿坐在另一头。中间那张满是水渍的茶几上,放着半瓶红酒、两个玻璃杯,还有一盘快见底的牛肉片。

  我妈攥着杯子的那只手僵在膝盖上。杯子里的红色液体在头顶的吸顶灯下发着暗光。她脸上没怎么上脸,但耳根子连着脖颈侧面的那一小片皮肤,全泛起了一层不自然的粉红色。她这人就这样,酒量其实还行,但只要一沾酒,脖子准比脸先红。

  “我跟你说正经的,芳芳。”周姐收了笑,语气突然变得有点像在推心置腹,“这有什么丢人的?正常的生理需求罢了。你们家老林……你们俩现在多久交一回公粮?一个月?还是两个月?你就真的一点都不……”

  “周敏!”我妈猛地拔高了嗓门打断了她。

  这是她急眼了的标准前奏。但刚喊完这个名字,她似乎意识到这破房子的隔音太差,声音又硬生生地压了下来,听着有点咬牙切齿:“你少拿你那些乌七八糟的破事往我身上套。我跟你可不是一路人,我没你那么多花花肠子。”

  “好好好,我是妖精,你是活菩萨。”周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玻璃杯底磕在木头茶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凑近了我妈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我竖起耳朵,也只捕捉到了最后三个字。

  “……试试嘛。”

  客厅里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电视机开着,调了静音,屏幕上不知道在播什么晚会,五颜六色的光打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

  我妈半天没吱声。过了足足五六秒,她突然抬起手,把杯子里剩下的那点红酒一口灌进喉咙里。然后重重地把高脚杯砸在茶几上。

  “咚”的一声闷响。像是在拿这一下,强行斩断这个让她下不来台的话题。  我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大步。退回次卧,轻轻拉上门。

  我重新坐回书桌前,两只手死死按在冰凉的桌面上。耳朵里全是刚才那几句对话的回音。“你就不想嘛”、“生理需求”、“多久交一回”。这些直白到粗鄙的词汇,和我妈那句急头白脸的“不正经”,在脑子里疯狂对撞。

  那天晚上快十一点,周姐才走。

  我从门缝里看到她扶着墙走过走廊的半个身子。脚步有些踉跄。我妈跟在后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粗糙:“慢点走,别一头栽楼梯下头磕掉门牙。”

  大门关上。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冲洗杯子的水流声。没过多久,客厅的灯“啪”地灭了。

  走廊里响起我妈走回主卧的脚步声。拖鞋在地上蹭出的声音,比平时要轻缓一些,大概是酒劲上来了有点头重脚轻。主卧的门被带上了,没锁。

  夜深了。安静得连对面楼不知道谁家阳台上的铁丝衣架被风吹得撞击墙面的“叮当”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  ***  ***

  十一月下旬的日子,表面上看,水波不兴。

  早晨六点半的闹钟一响,我妈照旧提前十分钟起床,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地给我热馒头煮鸡蛋。我按部就班地洗脸、吞早饭、背书包出门。下午四点半放学,一周三个晚上爬上四楼辅导小杰。吃完饭写作业,被催着洗澡睡觉。

  这台名为“陪读”的机器,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运转得和十月份没有任何区别。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条在这条流水线上被传送的鱼,游动的方向已经彻底偏了。

  那种变化藏在一些见不得光的细节里。

  比如放学路上,经过十字路口那家卖衣服的铺子前。要是碰见个穿黑丝袜配高跟鞋的女人走过去,我的眼珠子就不受控制地黏上去,视线死死咬住人家的脚踝到小腿肚的那段弧线,直到人走远了才恋恋不舍地收回。

  比如在周姐家讲题。只要她穿着拖鞋从客厅去厨房倒水,那十几秒钟的空当,我本子上那些公式就像全变成了乱码。我的听觉会全部集中在她那双拖鞋在木地板上蹭出的“嚓嚓”声上,脑子里自动描摹她走动时的腿部轮廓。

  甚至……这种变化蔓延到了这间六十五平米的屋子里。

  晚上,我妈洗完澡换上那身松垮的旧睡衣,盘腿窝在沙发坑里刷手机的时候。她那双常年裹在白棉袜或者套在男式棉拖鞋里的脚,开始频繁地闯进我的视线死角。

  我妈的脚和周姐的完全是两个物种。没涂过什么指甲油,没抹过护手霜,37码,比周姐大一圈。但那双脚的骨相其实不差,脚趾头排得很齐整,没有变形。洗干净之后,脚底板透着一种健康的微红,指甲被她用指甲刀剪得秃秃的,甚至有些贴肉。

  放在一个月前,这些画面就算怼在我眼珠子上,我也不会产生半点多余的神经冲动。但在那个别克车的傍晚,和那次走廊里的偷听之后,这些原本粗糙的、充满柴米油盐味的日常细节,全都被强制挂上了一层让我心跳加速的暗号。  期中考试的成绩在月底出来了。

  我在班里排第九,比上回月考掉了两个名次,但总算还挂在年级前十的榜单上。

  成绩单拿回家,我妈接过去抖了抖,看了一眼。

  “怎么还往下出溜了两个名次?”她嘴上这么说,但眉头没皱紧,语气里也没带多少杀气。

  她把那张纸往茶几上一扔,转身进了厨房。没过一会,端出来一海碗冒着红油泡的酸辣粉,上面卧着两个煎得边缘焦脆的荷包蛋。这是她独家认证的“表现尚可”的奖赏。

  我坐在餐桌前吸溜粉条。我妈就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一只手撑着下巴盯着我吃。

  厨房里没开抽油烟机,刚才煮粉的蒸汽熏得她额头上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傍晚餐厅的白炽灯打下来,把她脸上那些凌厉的线条软化了不少。

  她身上穿着那件已经洗得起球的深灰色家居服。领口因为穿得年头太久,早就失去了弹性,松垮垮地歪在一边。她这么拿手撑着下巴一歪身子,领口直接往下坠了一截。

  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能清楚地看见里面那件旧棉质背心的一根细肩带,还有背心边缘勒在皮肤上勒出的一条浅浅的红印。背心包裹不住的那一小片锁骨下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捂在衣服里的白。

  “吃快点,吃完把今天发的那张英语报纸做了。”她催促道。

  我把头埋进海碗里,避开视线,胡乱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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