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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吹篪降敌
西窗缝里昏昏漾着柔光。
曾越抬步进门,她正趴桌上睡着了。烛影摇在她脸上,安然恬静。
旁边摆有几页笺纸,他拿起,是有关书坊生意的。放回原处,指尖轻蹭了蹭双奴鼻尖,她没醒,只微微皱了皱鼻子。
他收了逗弄心思,横抱起人刚走两步,怀中人悠然转醒,懵然望来。仿佛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倏地撞进心里,柔柔化开。
她看清是他,眼里漾开笑意,头贴靠着他。曾越揽抱她坐在床边,温声问:“双奴想在南昌开书坊?”
她点头。
他勾笑:“岂不是我每到任一处地方,双奴便开一座书坊相随?”
双奴耳根微热,垂下眸,心却悄悄泛波。若真是那样,他去何地履职,她便也能去何地。她有些羞,轻轻把脸埋进他脖间。
她将柳姑娘邀她经营墨香阁的事说与他听。
“如此,双奴可有需要我的地方?” 双奴眼波轻转,点了点头,在他掌心写字。曾越顺势将人扑进床铺,理所应当地讨要酬劳。“等事成,双奴满足我一个请求?”
她眼底含几分疑问看他,他但笑不语,指腹抚过她被吻得微肿的唇,眼里笑意幽深。
岁考放榜,城内又炸了锅。
府学四十名廪生,黜落九人。但真正让人哗然的是革名者身份。
布政使司左参议嫡子、惠王侧妃娘家侄儿、知府独子、南昌卫指挥使次子……尽是平日仗势欺人的权贵子弟。
百姓拍手称快,可被黜落的自是恨得牙痒痒。
这日清早,知府径直来了提学行署。 李继良进门,满面堆笑,殷勤道:“学台大人辛苦了,下官特备些许薄物,聊表心意。”
仆从奉上锦盒,打开,是上好的端砚和湖笔。李继良使了眼色,仆从又翻开底层夹盒,一迭银票齐齐整整。
曾越淡淡扫过,道:“多谢美意,但无功不受禄。”
“受得受得。”李继良亲自手奉,“犬子今后在府学读书,还得辛苦大人训导。”
曾越起身走近,伸手抚上锦盒,李继良以为他松动了,眼中闪过喜色。却见他不疾不徐地合上盒盖,回到座位。
李继良脸色微变:“曾学台这是执意要将自己摒于南昌官场之外?”
曾越眸光清浅,睨向他:“依规行事,府台何出此言?”稍顿,中肯给出办法,“令郎若想潜心读书,交完束脩仍可留读府学,下次岁考自有升等之机。”
李继良面色铁青,拂袖愤然而去。刚出门口,又听里边曾越道:“前番府台所赠厚礼,改日本官遣人把茶钱送到府上。”
岁考风波渐消,城里茶馆又热议新趣闻,说是今年新科状元几试未中举,偏乡试前求得祈福笺,一举连中两元。
士子津津乐道之际,东湖街上墨香阁修葺一新,隆重开张。
铺子里不仅贩售最新的科房评墨选集、应试略册,还有今年新科状元题字的版纸笺。四方士子相携观采。
名声日盛,墨香阁辟设文会堂,供南北士子笔谈切磋,又定期策论悬赏,榜首可得纹银五两、成套状元笺,优秀文章汇编成册刊印。引得不少文人奔赴。
书坊生意隆盛,柳舒仪又将利润多分一成给双奴作答谢。
早先契书明定五五分成。双奴不肯多拿这银子,要退还柳舒仪。
“权当提前给双姑娘的生辰礼。”柳舒仪神色淡然。
双奴心里一暖,柳姑娘看着面冷,实则是个温柔的人。念及后日便是五月望日了,届时城里有灯会,诚邀她同游。
柳舒仪未应,末了又道:“不喜人多。”双奴也不气馁,笑着比划:灯会极是有趣,从前子芳哥常带我去。你不妨去瞧瞧。
回到行署。
她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曾越侧目问她:“有什么好事?”
双奴将墨香阁盈利、柳姑娘送生辰礼的事一一分享。曾越微微倾身,肩挨着她肩,低声道:“后日我带双奴去个地方。”
她握住他手,轻轻点头。
望日这日,暮色初垂,曾越携她出门。长街上挂满了花灯,流光溢彩,如星河倒泻。
双奴恍然想起京城那次灯会。少了子芳哥,可如今身旁有他。她忍不住弯起唇角,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似有所觉,偏头朝她笑了笑。 街角一处摊架上花灯雕琢精巧,画工也好。见她目光流连,曾越便牵着她过去。
原是猜灯谜,猜中者可赢一盏花灯。 他信手拈来。答至半途,柳舒仪带着丫鬟青禾走近,一身素淡,在灯火中更显清冷。
青禾嘀咕道:“我家小姐解谜无有不中。”
双奴真心实意比划:柳姑娘也很厉害。柳舒仪淡淡应了一声,没说什么。
待压轴题迷,曾越与柳舒仪几乎是同时开口。
“今晚头一遭有人猜出这题。”老板笑呵呵地取了两盏花灯,一人送了一盏。
旁边有人低声赞叹:“真真才子佳人,般配般配。”
双奴闻言,身形愣了愣。曾越提灯走来,递到她手里,温声道:“我们去下个地方。”又朝柳舒仪略一颔首,“柳姑娘自便。”
他牵着双奴,穿过人群,往长街那头去了。
柳舒仪看了一眼手里那盏灯,随手递给青禾,淡淡道:“拿着罢。”
一艘画舫泊在岸边。曾越扶她登船,房里摆着新荷,清香淡淡。
双奴不知他要带自己做什么,行到江心,忽见舱顶的帷幔被人拉开,夜空毫无遮拦地铺展在眼前。星子密密匝匝,银河横贯天际,仿佛一伸手便能掬起一捧。
她看得怔住,连呼吸都轻了。
曾越从身后揽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低声道:“双奴,看那边。”
江面忽地一亮。一簇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炸开,金红交错,如繁花怒放。紧接着,第二簇、第三簇……五彩流光纷至沓来。烟花映在江面上,灿若云霞。
双奴仰头而望,眼里映着漫天光华,唇角翘得高高的。她转过身攀着他,踮起脚尖,在曾越唇畔印下一吻。极轻极快,像蝶翅掠过花心。
曾越眸色深了。他扣住她的腰,低头吻了回去。一点一点地辗转厮磨,将她的气息尽数含入口中。
悠远篪声传来,在夜色里飘飘袅袅。 良久,他退开,呼吸紊乱。
“双奴,听见江上乐声了吗?” 她细听点头。
“双奴可曾听过吹篪退敌?”曾越眼里闪过一抹深意。
牵着她在舱中坐下,道:“前朝魏王有一侍妾,善吹篪。羌人作乱不降,魏王遣侍妾至阵前吹篪。羌人闻之落泪遂归降。”
双奴听得入神,正待下文,却觉耳畔一热。他凑过来,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哑:“我亦需双奴为我吹篪,降服扰人凶物。”
她茫然看他,不明所以。
他勾唇笑了,牵着她手往自己腹部按下去,那里鼓胀灼热,分量十足。“胀疼难耐,双奴且用嘴……吹上一吹。”
她僵在那里,耳根霎时红透,连脖颈都染了旖色。
“双奴?”他轻声唤她,尾音微挑,勾人心魄。
心口烫得厉害,半晌,她轻轻点了头。 直到与某个狰狞丑物照面,双奴瞳孔颤了颤。
双奴咬唇,看着他炽热和等待的眼神,还是低头往下。浓重热气和腥味袭来,她心跳擂鼓。
她试探伸舌舔了舔,又卷回,淡淡味道铺开。
曾越盯着她这纯情又挑逗的动作,喉间滚出一声粗喘,语气带着急迫。“张嘴。”
不等她反应,已挪到她唇边,急切往里顶。
“唔...”突然撑满,双奴下意识合拢。牙尖磕在脆弱上,曾越闷哼出声,痛感中夹杂着难以言说的舒爽。
她被操控着,听话地吞吐。这幕刺得他眼尾猩红,一只手扶上她脖颈。
“收着牙齿。”他手掌带着力道,配合腰身动作。
双奴觉得那物愈发蓬勃,嘴巴快要裹不住似的。一个顶入,她眼角生理性湿润,嘴巴一收,吸得更紧了。
曾越倒抽一口气,险些交代。他缓下来,诱哄着:“乖,嘴巴吸一吸,再用舌头舔舔。”
她乖顺地抿唇吮吸,舌头绕着头打圈舔弄。曾越呼出口浊气,哑声道:“双奴学得真棒。”
双奴羞得要退,却被他按住后脑。湿热口腔又重新裹紧,舌尖不断舔滑。
此时篪声忽而高亢,酥麻一路往上窜。曾越暴戾心起,双手放在她脑袋上,挺腰快速抽动,搅得津液肆流。
她含着水雾,望向他求饶。他擦过糜艳唇畔,深吸喘道:“双奴吹的哑篪?怎的吹这许久都不曾有声?”
泪珠倏地滚落,双奴呜咽泣出声。 喉腔嗡鸣震颤,小舌也不受控制地钻来钻去。又软又热,毫无章法,却爽得人头皮发麻。
他抓稳她,愈发粗暴。撞到嗓子眼,双奴干呕,连带着一阵收缩,绞得他腰腹猛地绷紧。
来不及完全撤出。精白顺着她发丝沥沥滑落,唇角还沾着些,模样淫靡又破碎,仿佛落入泥淖的纯白荷花。
曾越替她抹去嘴角浊液,因喘息皮肤上霞红未消,更显得可怜几分。
他捧着人啄吻。好声哄道:“好双奴,不哭了。我来伺候双奴?”
泣噎声小了,她搂着他脖子把头埋他怀里,摇摇头。
像个没讨着糖的孩子,委屈撒娇。 曾越笑了声:“好,听双奴的。”49、终身大事
灰蒙蒙天空飘起雨丝。
西大街蕙王府门前,车马沓至。 前些时日七县夏汛受灾,蕙王设水陆道场,邀南昌城官员乡绅共禳灾祈福。男宾随蕙王在正殿行仪,王妃则率女眷于侧殿拈香。
双奴随柳舒仪一道来的。路上遇着几个流民,耽搁了片刻。
正殿方向传来钟磬之声,慈安堂里也安静下来。王妃携赵沅款步而出,众人起身见礼。王妃含笑应了几句,与几位官夫人叙话。
双奴和柳舒仪择了处僻静角落坐下。赵沅瞥见二人,移步过来。落在双奴裙摆上几点泥渍,语带嫌弃:“满身泥水的下民也肖想来王府福捐?”
柳舒仪端坐不动,只淡淡道:“我等小民自然比不得郡主尊贵。想来郡主定是捐了万两白银,才衬得起这身份。”
旁边有人看来,赵沅不好发作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勤政殿。
蕙王身着道袍,立于法坛祷诵水文。礼毕,他率先捐出半年俸禄,众官员乡绅纷纷解囊。曾越只当寻常应酬,未料席末撞见位旧识。
那人起身,趋步至殿中央,朝蕙王及众官深深一揖。
“王爷在上,诸位大人明鉴。草民贾毅,乃扬州书院学生。今日告发提学官曾越,去年在扬州包庇一考生冒籍参加乡试,徇私舞弊。”
王府长史当即厉声斥道:“大胆狂徒,敢扰王爷祈福法会。”
席间顿时骚动。此前因岁考被黜落学子而怀恨的官员,此刻面露幸色,低声议论:“科举舞弊,那可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李继良忙拱手道:“王爷,诸位同僚,既有人首告,不如听听他有何话说?”
蕙王微微颔首。
贾毅挺直脊背,高声陈词:“该考生名颜时,浙江镇海人,建安十年流至扬州宝应。按《大豊会典》,流寓者须入籍二十年方许应试。曾学台徇私推荐,使此人得中举人,今又中状元。冒籍之人,窃取朝廷状元,此乃科场之耻。天降大水,正是上天示警,科场不公。”
此言一出,众官目光齐齐投向曾越。 蕙王看向巡抚柳方直。柳方直面色凝重:“曾学台,你可有话要说?”
曾越不慌不忙,先向蕙王行了一礼,而后转向贾毅,目光锐利。
“本官且问你,去岁在扬州,你屡次闹事,被本官申饬,是故怀恨在心?”
贾毅抬高下巴,故作坦然:“草民只是据实以告,并无私怨。”
曾越淡声道:“既如此,为何去年秋闱不揭发?”
贾毅脸色微变,一时语塞。
李继良插言,咄咄紧逼:“学台大人只说一句,该生寄籍年限不满规定,是也不是?”
曾越面朝众官,从容道:“是未满规定。”
殿内顿时一片窃窃私语。他顿了顿,续道:“然该生父母死于倭患,原籍已无亲属田产。按朝廷倭患优恤之例,此类孤寒士子,准予从简附籍。”
他朝柳方直一揖:“抚台大人可派人赴扬州调取保结文书,一查便知。”
曾越目光扫过李继良与贾毅,声音清朗:“太祖皇帝开科取士曾言:普天之下,皆我秀才,何分南北?本官上不负朝廷,下不负寒士,问心无愧。”
李继良与贾毅面色青白,僵在原地。 曾越朝台下田横使了个眼色,田横会意,奉上一卷文书。
“抚台大人,此前岁考有人泄题,此乃证词。主谋乃南昌府通判胡汝弼。他指使书吏刘文藻偷换考卷,意图嫁祸于本官。”
此言一出,底下哗然震惊。胡汝弼面色惨白如纸,瘫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蕙王踱步上前,缓缓开口:“科场舞弊,国法不容;诬告命官,亦不可恕。”他看向柳方直,“此事由抚台大人彻查。曾大人听勘,不限其自由。至于胡通判泄题一案,一并查清。”
众官俯首听命。
曾越回到行署时,天色已暗。
双奴得了消息,焦急地等在门房。听闻他进门,她顾不得许多,从廊下快步奔来,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
他抬手抚过她微红的眼尾,柔声道:“我没事。”
双奴不放心,仰脸直直望着他,指尖在他掌心慢慢写道:你没骗我?
曾越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不骗你。”
头几日,双奴没去书坊。掌柜派人来请,有采买事项需她定夺。原是供应楮皮纸的纸坊遭了水患,纸价涨了近三成。
双奴听完,已有计较。打算先去城里纸行打听行情,若联合其他书坊批量采买,或能缓解成本压力。
东门集市,人声喧闹。路过一间杂货铺,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提着竹篮从里头出来。
阿鸢?双奴心中惊喜,上前拉住她衣袖。 阿鸢转过头,也是满脸诧异:“双奴?你怎么会来这?”
双奴比划着:曾越来南昌赴任。我在此与人合营了家书坊。
阿鸢眼里闪过一丝落寞,旋即化为真心的欢喜。她指了指竹篮,“我表姐后日出嫁,我正帮她置办添箱之物。你若有空,也来吃杯喜酒?”
双奴这才注意到里头放着铜镜、剪刀、一双红缎绣鞋,还有一匹红绸。皆是女子出嫁所需的物件。
她点点头,欣然应允。
听勘第七日,蕙王府派人来请曾越。 长史引他至外厅,嘱他稍候。随后穿过回廊庭院往书房去了。蕙王临池练字,长史垂手禀报:“王爷,曾学台到了。”
蕙王刚搁笔,赵沅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扬声道:“父王!那曾越不过一介穷酸书生出身,如今也只是五品小官,贫贱之躯,如何...”
“沅儿。”蕙王唤了一声,不怒自威。 赵沅兀自使性子道:“我不管,反正我是不会去见他的。”
蕙王摇了摇头道:“你先回去。” 移至花厅,蕙王含笑请坐,命人奉茶:“这是白露,西山特产。尝尝。”
闲话几句,蕙王夸他年轻有为,又道:“舞弊、泄题之事,你不必忧心。柳抚台定会还你清白。”
曾越只恭谨应着,不卑不亢。
马车甫至行署,柳方直长随上前,说抚台大人请学台过府一叙。曾越淡声吩咐车夫转向。
巡抚衙门书房。
柳方直让他落座,道:“不是案情传讯,是为私事。”他抚须一笑,“你在蕙王府上应对沉稳,进退有度,为师很欣慰。”
曾越垂首道:“老师过誉。”
柳方直目光温和,沉吟片刻:“当年乡试,我故意点你落榜,行简莫要怨我。”
曾越躬身,言辞真切:“老师一番苦心,学生感激不尽。若无磨砺,何来今日?”
柳方直点点头,忽而话锋一转:“你既这般想,为师也能放心将舒仪托付给你了。”
曾越骤然抬眸:“老师何出此言?” 柳方直看着他,目光温和认真:“舒仪年末便满二十,是该定下终身大事了。”他顿了顿,又道,“你先不必急着答复我,回去仔细思量。”
窗外暮色渐浓,书案上一盏青瓷灯静静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坐一立。
曾越沉默片刻,揖了一礼:“学生告退。”
柳方直颔首,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闭了闭眼。
50、不敢再听
双奴正细数着明日要带给阿鸢的东西。 曾越推门而入。
她高兴地拉他进来,将红纸包着的喜糖瓜籽摊在他面前,比划着说喜宴得的,又说明日要去阿鸢那里玩。
曾越视线落在红封上,又移到她眉眼含笑的脸庞。他看了片刻。低头吻上她额角,轻声道:“早去早回。”
阿鸢舅舅家住丝竹巷。宅子很窄,一家六口拢共三间矮屋。
双奴进门时,阿鸢舅母正坐门槛上择菜,见了她脸色不大好看。阿鸢迎出来,双奴递上来礼,妇人面色这才和缓了些。
阿鸢拉着双奴进了里间。这间屋子是她和表姐翠翠、表哥女儿住。如今翠翠嫁了人,只剩二人。小姑娘正趴在桌边玩,好奇望着来人。双奴摸出两块酥糖递过去,小姑娘欢喜出去了。
双奴拉着阿鸢的手写道:先前我要来南昌,去严府寻你,没能见到,还伤心过。
阿鸢面色微微一变,眼底黯淡下去。双奴关切地问她是不是身子不适,阿鸢摇了摇头,避开她的目光。
外头传来激烈争吵。
两人推门出去,便见翠翠被婆家五花大绑拽进院子。她脸上青红肿涨,发髻散乱,狼狈至极。
舅母嚎了一嗓子:“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翠翠丈夫是个高壮男人,一脸横肉,狠狠往翠翠脸上招呼了一拳。翠翠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阿鸢和双奴急忙上前去扶,那男人却一把拽起翠翠的头发,往脚下拖。
阿鸢红了眼,颤声道:“她是你妻子。” 男人啐了口浓痰,戾气更甚:“这等破鞋,送人都嫌脏。”
舅母“哦哟”一声,尖声道:“我闺女清清白白的人。”
男人母亲抖出一方白帕子,骂道:“清白?怕不知伺候了多少汉子了。”
舅母又气又急抢过帕子,上头干干净净。 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猛地转身,一巴掌扇在翠翠脸上,又哭又骂:“你个贱种哟!你让我们还怎么做人?”
翠翠捂着脸,哭得声嘶力竭:“娘,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男人母亲不依不饶,叉腰道:“今日要么把彩礼双倍退回来,要么咱就去官府。”
舅母恼羞成怒,抄起扫帚,劈头盖脸地朝那婆子打去:“嫁到你们家,就是你们家的人。要打要卖随你们,赶紧滚。”
阿鸢不可置信地拉住她:“舅母,翠翠是您亲生女儿。”
男人一把夺过扫帚,将舅母推搡在地。妇人索性撒泼打滚,躺地上呼天抢地。
双奴拉住情绪激动的阿鸢,问她彩礼数目,示意她来出,让翠翠回来。
舅母爬起来,把翠翠和阿鸢往外推:“你们这两个破烂货,都滚!”说罢将院门死死关上。
双奴扶起两人。带她们去书坊暂住,待安顿下来,再作打算。
到了后院,双奴取来两床干净被褥。翠翠抱着阿鸢哽咽不止:“我也不知道洞房为什么没有落红……”
双奴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脑子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连阿鸢什么时候出去的,她都没有察觉。 她失神走出房间。柱子后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双奴打起精神过去,刚触到阿鸢肩膀,她转身一把抱住双奴,嚎啕大哭。
“双奴,他们都是骗子。”阿鸢的声音嘶哑破碎,“玉郎说不在乎我的出身,会一辈子对我好……一场大火之后,什么都变了。”
“他竟然说”她攥着双奴的衣袖,绝望道,“你怎么不死在火里?我看到你就恶心。我后悔娶一个妓女了。”
双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喘不上气。 阿鸢哭得眼泪都干了,喃喃道:“为什么……他就只在乎那点血吗?我那么爱他……我不想被卖进妓院……我也身不由己啊。”
莫大的悲伤铺展开来,沉甸甸地压在两人身上。
双奴脸倏地白了,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她想起那夜。想起曾越落在她身上的那个眼神,凌厉、复杂、暗沉,像深潭里突然翻涌的暗流,转瞬即逝。她当时看不懂,此刻却忽然全都明白了。
她没有落红。她是他从胭脂馆赎出。 曾越也在意么?他也觉得自己不干净么? 无数念头翻涌,如同针在刺,令她一阵锐疼。
她退后半步,又退后半步。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
双奴抹了眼泪,转身朝着行署方向狂奔。 她要去问他,她不相信这些日子以来的温柔缱绻,全都是假的。
行署阶前停着柳家马车,青禾笑着行礼问好。双奴心神不宁,胡乱点头便往里走。青禾望着她背影嘀咕:“双姑娘今日好生奇怪。”
进了内宅,双奴步子却慢下来。 书房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柳舒仪的声音,清清冷冷的。
“我爹是巡抚,你娶我于你有利。双奴……不合适。”
双奴心骤然被揪紧,她屏住呼吸,只想听曾越回答。
门后一阵沉默。
片刻寂静,在她耳中却如漫长岁月。她像被人狠狠摔下,碎得冰凉。
她不敢再听,强忍哽咽,转身逃开。 刚至月洞门口,夏安和田横迎面走来。双奴想把泪使劲儿憋回眼眶里,却愈发汹涌。
夏安一见,惊叫出声:“阿姐,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双奴摇头,眼泪不住地淌。她用手背胡乱抹着。她指了指外头,比划道:阿鸢出事了。阿鸢出事了。
夏安吓得不轻,手忙脚乱地擦:“阿姐别哭、别哭,慢慢说。”
曾越三步并作两步跨出来:“双奴?” 她身子一颤,紧掐住指肉。她摇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指了指外头,又比划了一遍阿鸢的事。
曾越盯着她,在她通红的眼眶上停了片刻。
田横快步上前,面色凝重禀告:“大人,抚台衙门来人传话,请大人速去一趟。”
曾越转向双奴握了握她手,柔声道:“你先回房中歇着,等我回来。”
柳舒仪路过她身边,脚步一顿,微微颔首,便提步去了。
51、没有不同
曾越赶到时,柳方直已在书房等候。 将卷宗推至案前,沉凝道:“贾毅与胡汝弼,昨夜俱已服毒身亡。狱卒发现时,人已僵了。毒从何来,何人递入,尚无线索。”
曾越接过卷宗,一页页翻过,眼底渐冷。 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贾毅诬告、胡汝弼泄题,罪名已定。”曾越抬眼,与座师对视,“老师以为如何?”
柳方直沉默片刻,欲言又止:“罢。二人畏罪伏诛,此案就此了结。”
他摇了摇头,眉间笼上忧色,“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都昌、海昏两县水患,流民暴增,粮价飞涨,已活活饿死数百人。昨日急报传来,两县都闹起了民变。都指挥使已点了兵马前去弹压,只不知其他各县,又是什么光景。”
曾越眉心微蹙,未及开口,外头已有人来催,说布政使司集议,请抚台大人前去。柳方直起身整了整衣冠:“你且先回去罢。”
天光落满庭院。
双奴静静坐在院中石凳上。
曾越脚步顿了一顿,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她望着庭中花草出神。
“双奴。”他唤她。
她慢慢转回目光,落在他脸上。 “方才为什么哭?”他问。
双奴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温柔与心疼。想分辨是不是真的,还是她以为是真的。
过了片晌,她才抬手一笔一划写:阿鸢表姐被退婚了。阿鸢也被严金玉弃了。
写完弃了二字,她指尖微微蜷了蜷。 曾越握住她缩回去的手,柔声问:“双奴是担心她们?”
她轻点头。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指腹轻轻蹭过她颧骨。吻落在眉心,又落在她眼睑上,她睫毛颤了颤。他顺着往下,快要触到她的唇时,她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
那吻落在了唇角。
曾越顿了一瞬,追上去,覆住她的唇。她不动不迎,任由他吻。
片刻后,他退开。
两人对视。他眼底闪过暗涌,低声道: “双奴,明日...我让田横送你回扬州。”
她本以为心已经不会疼了。
可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胸口像被一柄钝器重重砸穿,连疼都变得麻木迟缓。她垂着眼帘,一动不动,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曾越抬手,抿去她脸颊上滑落的那滴泪。咸的,涩的,沾在他指尖,滚烫灼人。
他将她紧紧揽入怀中,缓声解释。 “近来水患不平,地方乱象将生。等局势一稳,我接你回来。”
双奴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她想问,但不敢问。
真的是因为水患么?
曾越,以前你从不解释的。
所以,找个体面的理由送她走。 在得到答案之前,她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
她告诉自己,她不是阿鸢,不是翠翠。曾越待她那样好。他救她护她,教她写字算账,给她寻去处,给她书坊,送她漫天烟火。那些温柔,缱绻,那些耳畔低语,总该是真的罢?
她以为,他是不一样的。
可原来,没有不同。所有的温柔都可以收回,所有的缠绵都可以翻篇。
她想起阿鸢说的那些话,想起翠翠丈夫的嫌恶,想起那句不适合背后的沉默。
他不曾反驳。
他选择弃了她。
眼泪仿佛已经流干了,眼眶涩得发疼,再也落不下一滴。
她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弯了弯嘴角,点点头。
曾越,我会走的。不会缠着你。 她明明是笑着的,却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曾越心脏骤然一缩。他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道:“双奴,在扬州等我。”
马车自南昌城一路向东,行至天黑,方到余干驿站。
奔波一日,双奴神色恹恹,打不起精神。田横去问驿卒要了吃食和水来,她勉强用了两口,便搁下了。
田横忍不住问:“双姑娘,身子不舒服么?”
她摇摇头,比划道:坐了一日马车,没什么精神。
田横叹了口气:“走水路多灾民滋事。如今从浙江折回扬州,已是最稳妥的安排。”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天微亮便叫她走。水路怕闹灾民。不叫夏安跟着。想必这些都是他的安排吧。
她垂了眼。是怕她闹事,扰了他和柳姑娘的婚事么?
她想起柳舒仪。巡抚之女,知书达理,样样周全。那日灯会上,旁人说“才子佳人,般配得很”,她站在他身旁,像个多余的人。
而她一个哑女,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曾越选柳姑娘,是对的。
她应该高兴。可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疼? 她不知道。也不想再想了。
马车驰行半月,入临安县。
驿丞再三叮嘱:“近日可别乱走,倭寇突袭上虞,一路流劫会稽,直往杭州府来了,乱得很。”
田横脸色骤变,忙问详情。驿丞摆摆手:“官府已经封了路,等倭患平息了再放行罢。”
田横回来时,双奴正立在车边,静静望着远处的山色。他将情况说了,又道:“我去县里租个小院,等风声过了再走。”
她点头应下。
小院不大,三间瓦房,好在土墙高筑。田横和两名差役轮值守夜,不敢掉以轻心。双奴看在眼里,每日做好饭菜,叫他们一道吃。几人起初不好意思,后来就帮着择菜添柴洗碗。
又过了十余日,田横打听到消息,说杨总督率兵击退了倭寇,等到官府通路告示下来,便继续赶路。
双奴立在檐下,眺望着万里晴光,展颜一笑。
她摇摇头。
不回扬州了。
田横一时愣住:“双姑娘想暂住在这里?”
她嗯了一声。田横隐约觉着哪里不对,想问什么,到底没问出口。
隔日他去驿站传信,将双奴要暂住临安的事报给曾越。回来时,见双奴正蹲在院里松土,袖子挽到肘弯,手上沾着泥。她将墙角那片空地整了出来,撒了些菜籽,又浇了水,细细地培土。
田横将菜篮放到一旁,上前帮忙。 双奴每日早起练字,午后绣花,傍晚给那些刚冒头的菜苗浇水。日子过得安静而规律。
一日,她将两封信交给田横,说是寄给阿鸢和夏安的。田横不疑有他,揣了信便往驿站去了。
等他下午回来,院中空无一人。他心头一跳,怕人遭了不测。
出门喊了好几声,两差役从巷口跑回来。 “双姑娘呢?”田横几乎是吼出来的。 两个差役面面相觑:“双姑娘让我们去买笔墨绣线,说是要用……”
田横眼前一黑,转身冲回屋。桌上放着一只雕漆木箱,盖子合着,上头压着一张纸。
他拿起那张纸,只一眼,脸色便白了。 田班头亲启:
这些时日劳你照看,无以为报。木箱烦请转交曾大人。我自有去处。珍重。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4_03 17:53:14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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