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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奶甩卖,买一送妻 (94-96)作者:一绪

[db:作者] 2026-08-25 16:46 长篇小说 4730 ℃

94、

从独克宗古城回昆明,飞到广州的第三天,曲悠悠把薛意拉进了家族群。

群名叫“盐烧饭堂”。

五分钟后,薛意的手机开始震。

阿婆先发了一条五十八秒的语音,南城话夹着盐烧腔。接着是小米:

“意姐姐进来啦?“

“你俩和好啦?“

曲悠悠:“曲小米你怎么又在玩手机?“

小米:“写完作业了妈妈让我玩会儿。“

阿婆:[语音 46″]

曲悠悠洗完澡出来,看见薛意坐在床边,戴着耳机,很专注地一条一条听。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输入框,她打了一半,删掉,又打。

“你干嘛呢。”

“在回阿婆。”

“她都跟你说些什么了?”

“阿婆问我现在在美国做什么,回来玩多久,父母身体好不好。”薛意说,“还问我们有没有在广州吃烧鹅,吃点心,喝汤,一顿吃几碗饭。”

“…那你怎么答的。”

“一碗半。”

曲悠悠拿毛巾捂了捂脸。

第二天早上她翻群,发现薛意昨晚一条一条全回完了,每一条都极其认真,依次引用。小米回了一串感叹号。

阿婆回了一句:“好的好的,小孩子就应该多吃点。”

底下跟着几条语音,条条六十秒。

她妈妈沉默了一阵子,第三天,向群里转的一篇公众号文章《冬季进补的十二种食材》。

薛意也把曲悠悠拉进了自己的家族群,只不过因为太安静,曲悠悠到几天后才发现。

群名叫“家”。

曲悠悠点进去,往上翻。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微信名“有雪”发的一个链接,标题是一串英文。往上是一周前,薛妈妈发的“已到”。

再往上,就翻不动了。

哪有人这样不声不响的,拉进自家群了也不告诉她一声,几天过去了,显得她多失礼!曲悠悠埋怨完薛意,盯着这个群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打了一句:

“各位长辈好,我是曲悠悠。”

发出去。

没有人说话。

一分钟。五分钟。二十分钟。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又翻过来看,又倒扣回去。

“薛意。”

“嗯。”

“你们家群是不是坏了。”

“没坏。”

“没人理我。”

“正常的,别放心上。”薛意在手机上给她找降火的汤,头也没抬,“我上次在里面说话是九月。”

“说的什么?”

“‘知道了’。”

“…”

四个小时以后,大概是晨昏线挪移到了美西,群里终于动了。

姨妈:悠悠好呀!等你们回来到亚利桑那看大峡谷,姨姨请你们吃饭。

裴山叶:[小狗跳舞.gif]

裴山叶:[小狗跳舞.gif]

裴山叶:[小猫跳舞.gif]

裴山叶:糕糕把手机拿上楼来还给我。

曲悠悠松了一口气,正想回点什么。

“有雪”发了条消息:你好。

曲悠悠赶紧向薛意求助:“这位‘有雪’是你家的哪位呀?”

薛意:“阿婆。”

“哦…阿婆的微信名怪好听的。”

“不是微信名。”薛意转向她:“那是阿婆本名。”

有雪:“听小意说,你外婆也是南城人。“

曲悠悠赶紧坐直了。

“阿婆好!是的,我阿婆现在住宁海,早年是南城人。”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一小会儿。

有雪:“南城哪里?“

曲悠悠:“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回头问问她!“

对方正在输入。

停了。

又开始。

最后只说了一个“好“。

又过了几天,她们从广州南下去了香港,悠悠闲闲坐在茶餐厅里吃着猪扒,有些事忽然而然就找上门来了。

第一个是韩其音团队。清仓直播的数据被人拿去当了案例,对方想请她做选品顾问,顺便出镜直播,给的钱一般般。

选品是选别人的东西,出镜是把自己的脸放上去卖别人的东西。曲悠悠说她再想想。

第二个是一家同做速冻的同行,出价买留念的商标和小笼包的配方,还提出可以请她过去挂个研发副总监的职位。价钱开得还算实在,她把报价单给她妈妈看,她妈妈很久也没回复。

她给对方回了电话,说商标可以谈,配方不卖。

再过了几天,裴山叶打来微信电话。

“悠悠。”

“姐姐好。”

“听说你最近没那么忙了?”

“嗯,”曲悠悠说,“最近在休息,跟小意一起旅行呢。”

“好啊。”山叶姐说,“要不要也来我这儿歇一阵子?”

“啊?”

“糖水铺里有个空档。”那边背景有杯盘碰撞的声音,“我一直想加个咸口点心。你要是没事,来把小笼包上了呗。”

曲悠悠愣住了。

“…在糖水铺卖小笼包?”

“怎么了,糖水铺不能卖小笼包啊?”

“哈哈,放心吧,美国这边的华人很少吃得到那么好的哦。”山叶姐说,“别愁卖,卖不掉我们自己吃。“

曲悠悠拿着手机,看着桌对面的薛意温温吞吞拿起菠萝油小口咬了一小口,笑了笑,忽然心口暖烘烘的。

“那好呀。“

一时兴起,干脆从香港直飞。飞机落地旧金山那天下着雨。

糕糕趴在一家糖水铺门口的玻璃上,看见她们来了,撞开门就往外冲,被山叶姐一把捞回去。

“小意!小意!”

“…我。”曲悠悠指着自己。

“哦哦,悠悠!我好想你呀!”

曲悠悠乐了,这小孩不错:“糕糕!我也好想你啊!“

薛意收了雨伞,跟在她后头走进来,一把抱起糕糕跟她贴贴。

她们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坐下,一样一样地列。

现包还是冷冻。皮用什么粉,美国的高筋和国内的不一样,得试。馅心里的猪肉在这边买不到那个部位,要么改配比,要么找中餐供应商。皮冻要用鸡爪还是猪皮。蒸多久。用什么蒸笼,竹的好吃但难养,不锈钢的省事但不对味。

定价定多少。一笼几个。要不要配一碗甜的。

糕糕在旁边举手:“要!”

薛意坐在曲悠悠旁边,默默敲着笔记本,写下一列列数字。房租摊到这块面积上是多少,人工多少,一笼的成本多少,一天卖多少笼才不亏。

写完推给她看。

曲悠悠低头看着那一列,甜甜地笑了。生活的实感原来是在这一点点不经意的小瞬间回来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店里蒸汽还没有腾起,但她已经能闻到了。

阿婆说,没了就没了,没了好再开的呀。

原来是真的。

95、

试做的头三天,曲悠悠不太行。

面醒过了头,皮冻化得太快,第一笼揭开的时候底下全塌了,汤全跑进笼布里。她盯着那一笼看了很久,把笼布拎起来,一言不发地又和了一盆面。

“太久没做了。”她跟山叶姐解释,“手生。”

“慢慢来嘛。”

到第四天才开始有起色。

她在厨房从早到晚地忙碌,薛意就在外面的沙发上待着。

回到了美西时间,盘六点半开,一点收。薛意总算不用熬夜了,早起上午做完交易,下午整个人就空出来了。她把电脑抱到店里,在靠窗那个位子坐着,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糕糕放学过来,她就陪她玩会儿。

更多的时候她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看书,偶尔瞧向厨房的方向。

从她那个角度,能看见曲悠悠的半个侧脸和一双手。

那两只手在案板上没有一刻是停的。擀皮的时候手腕压下去又抬起来,一张皮子从中间往外推,边上薄,中间厚。舀馅只舀一下,不补第二下。捏褶子的时候她的人稍稍低下去的,肩膀微微收着,拇指和食指一进一退,十八个褶收口的时候手腕轻轻一拧。

平时有事没事笨手笨脚闯点小祸的曲悠悠,只有在案板前面是另一个人。

眉毛压着,嘴唇抿着,不说话。一笼蒸上,她站在蒸箱前面盯着表,一秒也不肯早开。

“薛意!”

“嗯。”

“过来尝尝。”

薛意就过去,站在案板边上,接过一个,吹了吹,咬开一个小口。

“怎么样。”

“皮厚了一点。”

曲悠悠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把剩下那半屉的皮子全掀掉重擀。

薛意就回到沙发上,掀开一个笔记本,在上面添一行。

第几天,室温多少,水温多少,醒面几分钟,皮冻和肉的比例,蒸了几分几秒,出笼几分钟塌。后面还有一列,是她自己按天记的评分。

从第一天的3,一路到第九天的9。

这阵子国内也有消息过来。

留念的清算比想象中好。负债没有多到吓人,处置完剩下的净资产,还够她妈妈和小米过得体面。说不上大富大贵,但也够维持不错的生活质量。

妈妈在电话里说完,最后加了一句:“你别再天天想着了。”曲悠悠“哦”了一声。

挂了电话她发现,自己是真的没那么焦虑了。从前总在想,昨天做错了什么,明天会怎么样。现在她一天里想的最多的一件事是几点去买螃蟹。

蟹是在都板街尽头那家买的。

湾区冬天正是珍宝蟹的季节,个头大,肉甜,蟹膏黄。曲悠悠第一次拿它试的时候心里没底。南城用的是湖蟹,这边是海蟹,鲜味的路子不一样。

试到第五版,她把蟹粉炒过之后放凉,跟皮冻一起打进馅心,上面撒上一层鱼籽。

揭开笼的那一下,山叶姐“哎哟”了一声。

“这次行了?”

“你尝尝。”

“哇啊啊啊啊啊啊!真的诶!”

那天也是曲悠悠这一年以来,第一次打开相机自己拍摄。

拍了买蟹。拍了拆蟹。拍了案板上的面粉,一层一层往下落。拍了醒好的面团被按下去又弹起来。拍了蒸箱的水汽顶开笼盖。没有露脸,没有配音,除了视频里的正常交流外没有特意解说。她做得安静而踏实。

剪完已经是凌晨两点,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发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手机微烫。

底下三千多条回复。

“想你了!“

“你终于回来了!”

“还以为你退网了。”

“姐姐你还好吗?”

“呜呜呜,曲悠悠你真的,我哭死!”

“等你好久了。”

曲悠悠靠在床头,一条一条往下翻。

经历了那么多的丑闻与风波,再回来,她讶异地发现自己竟然还有一小撮迷你粉丝团在等着她。有这样一些素未谋面的陌生网友默默地支持她,鼓励她,并且告诉她自己给他们带去了快乐。

或许互联网上人与人的连结,也没那么糟糕呢。

小笼包的招牌挂出来,菜单也更新了。

曲悠悠收拾完厨房,拍拍手,坐到薛意身边,懒懒地靠到她的肩上,看她在屏幕里打出一些天书。

“想回家了吗?”

“好。”

“晚饭想吃什么?带点菜回去。“

薛意想了想。

“别做了。”

“做一天了。”她合上电脑,“在外边吃,好不好。”

“好呀。吃什么?”

曲悠悠想了好一会儿,曲悠悠翻了半天地图:”埃塞俄比亚菜,古巴菜,缅甸菜。咱们挑一个?“

薛意:“?“

这都什么选项。

两个人唧唧歪歪,说着笑着开了二十来分钟车,来到一家埃塞俄比亚餐厅。

进门就看见一桌桌的黑人大哥,从面前那一大张灰色毛巾似的英吉拉上撕下一块,卷起来去蘸红棕色的浓稠炖菜吃。

上桌以后两个人对着那张饼研究了半天。曲悠悠撕了一块,卷了点炖鸡,塞进薛意的嘴里。又撕一块,塞进自己嘴里。

三秒钟以后,两张脸面对着面小苦瓜似的皱了起来。

异口同声:“酸——”

“这个酸不是醋的酸,”曲悠悠眯着眼,一边缓一边非常专业地解说,“这是发酵的酸。乳酸。北非特有的主食,苔麸粉发酵……应该要发三天以上……”

“薛意…你还好吗。”

“我头有点晕。”

回家的路上,曲悠悠靠在副驾上一直打嗝:“害,你说这英吉拉,吃的时候感觉分量还行,到了胃里过了会儿它竟然就膨胀,再膨胀了。难怪那老板一个劲让咱们吃慢点,少吃点,小心一会儿撑。现在可真是…嗝,撑死我啦!“

薛意看她那个小猪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肚皮,忍不住勾唇笑了。笑了会儿又转过头去,悄咪咪地,自顾自“嗝“了一下。

曲悠悠还发现了一件事。

薛意其实很黏她。

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剪片子,剪着剪着,一转头,薛意抱着电脑趴在床尾。

她一个人在厨房打发抹茶,回头,薛意趴在靠近厨房这头的沙发上。

她一个人去后院摘柠檬,一回头薛意没事人似的在后院露台的椅子上闲坐着。

“你怎么在这儿呀。“曲悠悠故意问她。

“…“薛意眨眨眼,别一别头:”我就路过。“

“那你在干嘛呢。”

“…没干嘛。”

“咦~“乐得曲悠悠不行:“屁虫!“

跟阿梨似的,小跟屁虫。

只要是她在的地方,薛意就会莫名其妙地自动长出来。哈哈。

她其实倒喜欢这样。真要薛意安安静静地找不着人,她反而担心。

十二月过去,很快就又是年底了。

薛意坐在窗边跟家里通话。说着几号到,住哪里,糕糕的学校几号放假。挂了以后从窗外转回来,说今年全家准备到旧金山过年,顺便到美国各地玩一玩,问她怎么想。

曲悠悠默默听完,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

“怎么啦。”薛意看她神色有些犹豫。

“没什么..”

曲悠悠低头想了会儿:“原本还打算问问你..要不要跟我回阿婆家过年呢。我们家,年年都在阿婆家过的。”

薛意抿了抿唇。

“不然——”

曲悠悠抬了点头。

“不然,把阿婆妈妈和小米也接过来,大家一起过吧?”

曲悠悠的眼角慢慢睁大,亮闪闪地望着她。

“真的吗?”

“嗯。家里这么大,怎么也住得下。”

曲悠悠想象着,渐渐兴奋起来:“也对哦,反正她们最近也闲了,正好出来玩玩。”

“人多才热闹嘛,你们家氛围也太清冷了,我妈和阿婆俩社交恐怖分子一来保准把气氛炒起来。”

当天晚上,盐烧饭堂开了个家庭会议。

小米:“要去!!!!!!!”

小米:“能去好莱坞吗?”

妈妈:“护照都在哪儿?谁的过期了?”

妈妈:“阿婆的呢,你记得吗?”

阿婆:[语音 60″]

阿婆:[语音 60″]

阿婆:[语音 60″]

曲悠悠:阿婆你说慢一点,小意来不及回。

阿婆:[语音 60″]

薛意在旁边看着,笑着,起身去拿了电脑,开始查航班买机票。

96、

南城国际机场,T2航站楼。

“女士您好,请出示护照。”

“麻烦你了。”

值机员低头核对,抬起来的时候把登机牌双手递过去。

“宁女士,头等舱这边请。前面有专用通道,往左走。”

老太太道了声谢,把护照收进随身的精致皮革手提包里,拉起箱子往左边站了一小步,等待身后随行的两位办理登机牌。

同一时间,B区的柜台前,另一位老太太正被女儿和外孙女按着办托运。

“妈,你这个箱子超了。”

“里面都是些给小意意小悠悠带的吃的呀。”

“哦哟,你这里面有些东西美国不让带的呀。到时候海关全给你没收掉,什么肉制品,什么海鲜,哎呀呀小米你过来,把你阿婆这些东西拿出来,趁你舅舅他们车子还没开走,赶紧跑出去给他们带回去。到时候在海关丢丢掉么多少可惜。”

“那这些黑米呢。”

“谷物种子类也不让带的呀。”

阿婆很不高兴地看着传送带把箱子吞进去。

登机以后,阿婆的位置在头等舱第一排。

她一坐下就把毯子抖开,很利落地铺好,安全带扣上,鞋脱了换上拖鞋。空乘过来问她要喝点什么,她说,茶,虾虾侬。

然后飞机还没滑出去,她就睡着了。

一睡睡了几个小时,被乘务员叫起来看菜单,问晚餐想吃些什么。

阿婆迷迷瞪瞪点了点头,看了会儿菜单,点了几道看起来有点意思的,又要了杯小酒。用完餐后用湿巾擦把脸,接着站在过道上活动活动腿脚,顺便向后头瞥了一眼。

身后第二排,有位同她年龄相仿的女人一直在看书。

灯渐渐暗下去以后,她把阅读灯调到最小的一档,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处停下来,用指甲在页边轻轻划上一道。

端起手边的蜂蜜柚子茶,轻啜一口。

阿婆看了两秒,坐回去了。

再一次将整张椅子放平,背对着走道接着睡,只露出一头白发和一角毯子。

商务舱在头等舱后边。两个中间的位子是挨着的。

曲妈妈坐进去,才把包塞进储物格,转头就对旁边的人露出一个和煦的笑。

“你好!”

对方是一位衣着考究的优雅女性,身前的小桌板已经放下来,摆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正在输入中的英文论文。礼貌地向她点了点头,就低下头去继续忙碌了。

曲妈妈也不介意。

飞机平飞以后,她从包里掏出一袋话梅,撕开,递过去。

“吃不吃?坐飞机嗓子干,含一个。”

“谢谢。“那位女士小幅度地抿了抿唇:“不用。”

“真的很好吃的,我们宁海的特产。”

对方看了那袋话梅两秒,还是小心伸手,取了一颗。

十分钟后,曲妈妈果不其然成功跟人聊上了。你就是把全世界最木讷的人放到曲妈妈边上她也能聊得起来。

“也去旧金山玩?”

“不是,看女儿。”

“哎哟,我也是!”曲妈妈笑,“我女儿也在旧金山!”

“很巧。”

“可不是嘛。”曲妈妈来劲了:“你女儿在那边做什么呀?”

“早些年上学就过去了,现在…自己做点小生意。”对方说得有些含糊,“你的呢?”

“我们家那个啊,”曲妈妈叹了口气,“我都不知道从哪里跟你讲起。以前学食品的,读到一半么,不念了,现在说是在人家店里的后厨帮忙,包点包子什么的。”

“…包包子?”

“对啊。你说气人不气人。现在的小孩真的是,哎哟,我跟他爸爸辛辛苦苦创业不就是为了让小孩子好轻松一点嘛!”

“她么,反倒不领情。让她回去把学上完么还不肯了,我多讲几句就要不耐烦的。“

“…”

“诶,你女儿多大啦?”

“快要三十二了。”

“哦哟,我们家那个小一点,过完年也要二十六了。”曲妈妈说,“虚岁都要二十八岁的人了,天天让我操心,有些时候因为她那点事哦,我觉都睡不好。“

“女孩子长到三十来岁,是不是总会要沉稳一点了?“

对方终于把笔记本盖下来了。

“一样操心的。”

两人相视一下,无奈地同时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家呢,是我跟她爸爸早些年在她小的时候,做生意太忙了,没顾上小孩子的教育。都是给我妈带的。”曲妈妈摇摇头,有些落寞:“后来么上大学了她成绩也还可以的,就说送她到美国去读个研究生,也见见世面哦。哪里晓得,啧,你说这个小孩子她到了美国就好像是那种…生活西化了,你晓得吧?”

听到此处,对方的目光渐渐亮了起来。认真地望着她,默默思索了会儿,感同身受道:“是啊…是这样的。”

曲妈妈接着说:“我们家女儿,从小到大,老是闯祸,出国前我们特会叮嘱她,到了国外人生地不熟,要更小心一点,少闯祸!但她还是照样闯祸,好在都是小祸,她认真起来还是很靠谱。“

“但是偏偏是这个,感情方面出了问题。哎——”曲妈妈压低了声音,“现在的小孩,谈个恋爱都不让家里省心的。”

对方女士疲惫地阖上眼,深深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我们家也是。”

“我女儿从小就很优秀。其他家长有时候聊起来,都说羡慕我们家的。学习上一点都用不着我操心,做事也都是工整严谨,滴水不漏。我跟她爸爸,都很为她骄傲的。”

她沉默了会儿:“但是…“

“谁想得到这从小一点错也没犯过的孩子,一犯就犯了个大错呢。”她语调沉下去,藏不住的痛惜:“也是出在谈恋爱上,找的对象么…哎…”

她摇摇头:“也不让我们说的,说几句就要吵起来。”

“是吧..“曲妈妈非常有共鸣。

过了会儿又关切道:”你们家那个现在对象也在旧金山?”

“…嗯。”

“那你这次去,是不是也要见见亲家?”

对方沉默了很久。

“大概是免不了要见的。”

“唉。”曲妈妈把话梅袋子往中间推了推,“我也是。我这次去,说是过年,其实就是去见的。”

“心里有底么?”

“一点底也没有。”

“我也是。”

两个更年期女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对视了一眼,忽然就有了一种患难与共的默契。

后面十个小时,聊得十分投机。

聊小孩不听话。聊小孩不结婚。聊小孩明明可以过得轻轻松松,偏要去挑一条最难走的路。聊做妈妈的话说重了不行,说轻了她又不听。还聊有时候焦虑得失眠了都吃些什么药。

“我讲一句,她能顶我十句。”

“我们家那个不顶嘴。”对方说,“她一句话也不说。”

“那更气人。”

“对。”

中间曲妈妈问:“那你们家那个对象,是做什么的呀?”

“我其实都不太清楚。”

“怎么会不清楚呢?”

对方把额上的眼罩往上推了推,望着前面的屏幕。

“她不跟我说的。”

曲妈妈“唉”了一声,很同情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过道对面靠窗那个位子上,一个男人从头睡到尾。中途醒过一次,探头问了句“你要不要换过来”,被摆手赶回去了。

十几个小时后落地。

直到下飞机即将步行前往行李转盘时,两个人还聊着。

“所以你们家那个,到底什么时候能定下来啊——”

“说不好。”

“诶等一下。”曲妈妈忽然踮起脚,往下机的人群里挥手,“妈!这里!”

一位白发老太太拖着箱子慢悠悠地过来了。

“正好。”旁边那位说,“我妈妈也来了。”

四个人就站到了一块儿等行李。

悠悠阿婆眯着眼,把面前这几个人挨个看过去。

看到那位方才同坐头等舱的老太太时,她客气地笑了笑。对方和蔼地向她颔了颔首,便把包交给女儿,自己转身向洗手间走去了。

接着目光落到她女儿身旁那位五十来岁的女士身上。

停住了。

不知怎么,盯着人家看了许久。

看到那位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去。

阿婆还在看。

“妈,”曲妈妈拽她袖子,“你看什么呢。”

“…”

阿婆把脸转开了,又忍不住转回来。

眉眼。就是眉眼。

那一双眼睛的形状,眼尾往上挑的角度,还有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收着的模样。

她在哪里见过的。

在很久很久以前,什么什么地方,见过怎样一模一样的那张脸。

终于开口,用的是南城话,“侬是不是南城人?”

那位一愣,用南城话答道:“我不是在南城长大的。但我妈是。”

“哦。”

阿婆点点头。

心里那口气散去一半。

行李陆续出来。曲小米和老太太都从洗手间回来了,一人拖一个箱子往外走。

出闸口外面,两个姑娘挤在栏杆前面等着。

“妈——!”

“妈。”

“阿婆——

“阿婆。”

两边同时喊道。

紧接着是一片热闹而混乱的问候。

曲悠悠扑过去抱住阿婆,又转身去接阿婆的箱子,顺手把旁边那位阿姨手里的行李也接了过来:“阿姨好!这个我来!”

薛意从另一边过来,叫了声“妈”,又叫了声“阿婆”,然后转向曲悠悠身边那位:“阿姨好。”

“哎,好,好——”

一秒钟。

两秒钟。

薛妈妈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曲妈妈脸上那个笑还没有收回去。

两个人非常缓慢地,同时转过头,看向对方。

“…”

“…”

曲悠悠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怎么了?”

薛意也停住了。

后面,薛意爸爸推着三辆行李车艰难地挤出来,停在人群外围,喘了口气。

“行李都齐了。”他说,“咱们往哪边走?”

没有人回答他。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

“怎么了这是?”

小米“啊”了一声。

“妈——”她扯她妈的袖子,“这个阿姨不就是——”

“闭嘴。”

……

风从自动门那边一阵一阵地灌进来。

曲妈妈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起。

薛妈妈的下颌缓缓地紧绷,抬起,重新变成在飞机上刚坐下时的那副模样。拒人千里,冷若冰霜。

两个人隔着两米,谁也没有先开口。

十个小时的话梅,飞烟似的飘散了。

曲悠悠僵在原地,手里还提着两个箱子。

薛意站在她身边,搂紧她,没有动,指节抵着行李车的把手,慢慢收紧。

空气冷得像是刚从冷柜里拖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

那位适才一直没有言语的老太太,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用南城话对身边的女儿说了一句:

“阿拉小意,跟人家小姑娘感情蛮好——”

南城话。慢条斯理的语调,柔软而清冷的尾音。曲家阿婆的头微微侧过来。

盯着那位说着乡音的老人。

盯着她说话时下颌微收的样子。盯着她把手迭在身前的姿势。盯着她耳后那一小块——

“…”

“有雪?”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位老太太缓缓偏过头来,看着她。

相望着,看了很久,很久。

广播里念完了一整段航班信息,身前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她的唇微动一下。

“……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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