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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房东】(125-129)
作者:尿尿呲大哥
字数:25698
第一百二十五章开不了的门
礼拜四早上我上楼顶浇那几棵干葱。
土干了两天,一瓢水下去,土面上冒出一层小泡。西北角那台太阳能桶嗡嗡地响,铁丝上挂着一只很久没人收的夹子。韩蕾走的那天说隔三四天浇半瓢,别多浇——那几棵葱现在叶子黄了一半,还立着。
我端着瓢走到栏杆边上往下看的时候,看见隔壁那栋楼底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拿卷尺,量的是外墙那一段;一个拿本子,量两下记一笔。他们从东头量到西头,回头又把一楼那排窗户数了一遍。量到门口那截的时候,其中一个人抬头往上看了一眼,看的是楼顶——我往后退了半步。
下楼的时候我在单元门口碰见老秦,他正拿笤帚扫台阶上的叶子。
“六楼那盆葱谁浇呢?”他说。
“我浇。”
“你浇啊。”他说,“我昨天看那几棵都黄了。今年这天干,我阳台上那两盆也黄。”
他把叶子往台阶底下推。
“这两天街道来了两趟了。”他说,“量房子的、看水表的、问住户的都有。昨天下午还上你们那层去过,你不在?”
“我在。”
“那还行。”他说,“我在这儿干了十一年,这种阵仗我见过两回。上回是东边那一片,量完房子过了小半年,推土机就进去了。”
他扫完就回物业那间屋去了。
我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问,回屋把两行字记进收租本最后半页:周四早上,量房,隔壁。街道两趟。
礼拜四晚上十一点半,我躺在沙发上,听见楼道里有动静。
先是锁响了一声,不长;过了两秒又响了一声,还是没开;第三声的时候我坐起来——那声音不是手拍的,是手指头按在锁上按不动的那一种,短、闷。
我开门出去。
林晚蹲在自己门口,电脑包搁在膝盖上,头发散了一半,脸上什么都没有,一支笔还夹在手边那叠纸上。她右手的手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
“开不了。”她说,“我按了五回。”
“哪只手?”
“右手。”她说,“下午被打印机盖子夹了一下,贴了创可贴,锁就不认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后台,找到602那一行点了一下管理员开锁。锁“嘀”一声,门弹开一条缝。
“你等我一下。”我说。
我过去把她那只手拿过来看了一眼。创可贴是新换的,指尖那一块鼓着,边角压得挺整齐——她自己贴的,贴得很平。
我让她用左手,教她按哪儿:不是指尖尖上,是中间那一块肉,按下去停半秒再抬。她照着按了两回,锁认了。
“第三个手指也录一遍。”我说,“出门在外,手上总有伤的时候。”
她把食指也录了。她站在门口看我操作手机的时候,楼道那盏黄灯照着她的脸,她眼睛下面那两条印比前一天重。
“你今天回来这么晚?”
“我今天累成狗。”她说。
她又看了我一眼,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把纸和笔夹进电脑包里,进门前脚下那一双小皮鞋踢得歪着,她回头踢正了。
“哥。”她说,“你喝不喝咖啡?”
“喝。”
“那我一会儿过来找你。”
隔了二十来分钟,她端着两杯咖啡来敲我的门。她换了家居的衣服,一件宽松的灰毛衣,头发扎起来,手里那个托盘还是上回那一个。
“我那个机器今天得动一下。”她说,“两天没动,我怕它空转。”
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坐下,把一杯推到我手边。她今天没有先闻再喝,端起来就喝了一大口。
“烫。”她说。
她坐着不说话,坐了两分钟。我也不问。
她端着杯子看我屋里那盏灯,又看阳台上那几盆东西,看了一圈才开口。
“哥。”她说,“我今天送走了一个人。”
“嗯。”
“跟了我三年。”她说,“三十四岁,男的,孩子刚上幼儿园。上个月定的名单,今天下午谈的。三十分钟,赔偿按N+1,我一句一句跟他念的。他中间问我一句,他说这三年他做得怎么样,我说做得不错。他说那为什么是我,我说这是公司的决定。”
她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谢谢,还跟我鞠了一下躬。”她说,“他一鞠躬我就想吐。字是我签的,我自己回工位坐着,一口饭都吃不下。我们组那几个人下午都不敢看我,一个一个绕着我走。”
“你签了几个?”
“今年第七个。”她说,“我们这行的活儿,就是这样。上头要数字,谁去谈?我谈。谈完了,人走了,我还得站在早会上讲我们团队怎么稳定。”
“你签完了就签完了。”我说,“人走了就是走了,你在这儿难受没必要,明天照样开会。”
“我知道没必要。”她说,“我今天不是来找办法的。”
她说完这句把头低下去。我没再说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杯子放在茶几上那一点声音。
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是干的,只是眼皮肿了一点。
“哥。“哥,有个事。”
“你说。”
“我是在英国读的书,那两年是最难的两年。”她说,“我一个人住过一间地下室,窗户开在墙上头,冬天墙上长毛。下雪天我走四十分钟去买打折的面包,走回来的时候袋子把手指头勒出一道印。我跟我妈打电话说这儿挺好,说完自己蹲在楼梯间里坐了一会儿。”
她停了一下。
“后来回国进了大厂,一年比一年忙。忙到现在我什么都不会了,就会开会,就会算人头。”她说,“我们组那几个人说我稳。我不是稳。我是没时间怕。”
她说到这儿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男朋友。”她说,“他在那边读研,第二年。”
她还要往下说,茶几上的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一串英国的号码。她看了三秒,拿起来接了。
她说话用的是短句:好;嗯;我看了;我这礼拜都在忙;你那边几点了?她一句都没提刚才那个鞠躬的人,也没提今天签的那张纸。那头说的时间比这头长,她大部分时间在听,中间只问了一句“答辩定在几月”。
挂了以后她把手机翻过来压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他要再读一年。”她说。
“导师手里有项目,他说这个项目做完他就回。”
“那就要等一年。”
“他还问我一件事。”她说,“他问我,你要不要过来一趟。”
她说到这儿抬起眼睛看我。
“过来一趟。”她说,“他没说你来吧,我们在这儿过。他说的是过来一趟。”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这边走不开。”
她把剩下半杯咖啡喝完,杯子放回托盘上。她放杯子那一下比平时重。
“半年以前他也是这么说的。”她说,“那回他说的是同一个字。他说了两次,一个字都没改。”
“你不怪他?”
“我怪我自己。”她说,“我早就算过这笔账。我这个岁数,我这份工,我一年能请几天假、机票多少钱、过去住哪儿,我全算过一遍。我算得比谁都清楚。算完了我还是等着。”
她说到这儿不说了。她说话从来不停在半句话上,今天是头一回。
我站起来给她倒了半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我二十二岁进厂。”我说。
她看着我。
“那年家里给我定了一门亲。”我说,“隔壁村的,见了三面。后来退了。”
“为什么退?”
“她家嫌我家没钱。”我说,“退的那天我在厂里上了一整天的班,晚上回去才知道。我娘跟我说的时候手里在择菜,她一句重话都没说,就说了一句‘算了’。”
我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在那个厂里干了六年。”我说,“二十八岁把602和604接下来,搬到这一层自己住。那时候602还住着上一户人家,我在603睡了半年沙发。”
“你家里人?”
“都没了。”
她听完这几句,没有说安慰的话,也没有说别的。她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所以你一个人住一层。”
“对啊。”我说,“房子多。”
“你为什么租的都是女的?”
“之前也有过男的,巧了。”
她看了我两秒,没有追问。她把托盘端起来的时候,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下——上回她也是这么转的。
“哥。”她说,“我今天说的这些,你别记着。”
“行,我不记着。”
她走到门口,把门带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再说。
我在客厅里坐着没动。
我记住了。我这辈子记住的东西不多,刚才那几句是今天记住的。
她走以后我把两个杯子洗了。她那只白杯子扣在沥水架上,跟我那只并排着,一大一小。我在我在阳台上站了一阵,楼下那个院子的灯灭了一半,隔壁那栋楼的墙上有两块新贴的纸,黑灯下看不清字。
礼拜五早上我下楼买早点,走过隔壁那栋楼,才看清那两张纸是通告,红头,底下盖着章。有两个人站在纸底下抬着头看,一个人拿手机拍。我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接着往前走,没停。
上了六楼我先去楼顶看了那几棵葱。土还湿着,叶子黄了一半,根是活的。
中午十二点多,手机响了一下。是程雨,两行字。
“哥。”
“他今天回来说了一句,说上头让他们手里的东西都报个底。”
第一百二十六章三道题(8700字大章)
从那天起过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楼里的事也没停:晓萌回来过两趟,一趟拿书,一趟带了一袋橘子;林晚连着加了两个礼拜班,她门口那盏黄灯都是后半夜才灭;街道的人又来了一趟,这回是在楼底下看水表,谁也没上来。
陶佳在楼道里碰见我那回,是上夜班前,她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包。
“还有三天出成绩。”她说。
“实操下个月考。”
“报名我交了,八十块。”她说,“我攒了一百二。上回我说请你吃饭,那顿饭钱够了。”
她把包往上提了提。
“那本书我下个月再拿。”她说,“实操我要照着练。”
成绩是她在车间门口用手机查的。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的手机响了一下,屏幕上只有四个字。
“哥,我过了!”
隔了两分钟又来一条:“第七章那两道题我没做错。”
那天晚上八点多她上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先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那一栏——姓名后面写着合格。她那只手是抖的,另只手按着手机边,按出一个白印。
“你先进来。”
“我今天得去上夜班。”她说,“我就是给你看一眼。”
她真就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了。楼道里那盏黄灯亮了又灭。
第二天晚上她请我吃饭。
那家馆子在厂门口往西五十米,门脸不宽,里面四张桌子,墙上贴的菜单是打印的,塑封过,边角卷了。她一进门就报了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土豆丝,一个紫菜汤,两碗米饭。
“你别点。”她说,“我算过了,两个菜一个汤,够了。”
“你不多点两个?”
“多点了吃不完。”她说,“吃不完也得掏钱。”
她把菜单递回去,顺手从架子上抽了两张纸,先把桌上的水擦了一下。她把筷子拆开,用开水烫了两遍,推到我面前。
“我十六岁出来。”她说,“第一年我在饭店后厨洗碗,一天十二个小时。那时候我看着前面那些吃饭的人,我心里想的事就是两个字:攒钱。”
“你攒了多少?”
“这几年寄回家七万三。”她说,“我妈的药四百二一个月,我妹那个三千二她自己花,我一分不要她的。我自己手里的钱,够我半年不上班。”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看着那盘土豆丝的,一句是一句,像报账。
她吃得很干净,盘子里的汤都拿米饭刮过。吃完她把碗推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布钱包,数出钱放在桌上,四十八块,一张一张捋平了。她跟老板要了发票,把发票对折两下塞进钱包夹层里,剩下的菜她让老板拿了两个盒子打包。
“你这一顿,花得挺仔细。”
“我这一顿记在账上。”她说,“哥,我十六岁到现在,没人给过我一本书,还手把手教我。”
“那本书是我的旧教材。”
“书是你的,题是你讲的。”她说,“你讲的还是你自己吃过饭的功夫。”
我没接她这话。她也没再往下说。她把打包盒拎在手里,跟我一起上楼。
上到六楼,走道里那盏黄灯亮着。
她先回604厨房把盒子放进冰箱,出来的时候手上空的。她站在604客厅里,把那扇主卧的门看了一眼——那间屋锁着,墙上四个钉眼补过,补墙膏跟墙不是一个白,一块一块的。
“韩老师这屋还空着。”她说。
“等她回来拿东西。”
“她不会回来了。”她说,“她走的时候我看得出来。她那根杆子她都不带了。”
她说完这句转过身看我,两只手垂在身侧。
“哥。”她说,“我今天特高兴!”
我伸手把她抱过来。她比上回更急,两只手勾住我的脖子往上跳了一下,脚离了地。她身上是沐浴露味。我托着她的腿弯把她抱到沙发跟前,先亲她。
她今天亲得很乱,牙齿磕了两回,磕完自己笑,笑完又贴上来,嘴唇压得很实。
她自己从我身上滑下来,蹲在沙发前面,伸手去解我的皮带。她解了两下没解开,抬眼看我。
“我不会弄这个。”
“你都脱我裤子很多回了,怎么这就不会解了?”
“我解扣子行。”她说,“你这个是卡扣的。”
她把那个扣子打开,拉链往下拉,手伸进去把肉棒掏出来。
她的手是热的,手心有一层干活的粗,握上去那一下我整个人绷了一下。她握着看了一秒,先凑上去闻,然后伸出舌头,从根底下往上舔了一道,舔到头的时候用舌尖在那上头打了个转。
“你别看我。”她说。
“我看看你怎么弄。”
她没说话,埋头含进去。她口活生,牙关收得不好,含到一半牙磕了我一下,我吸了口气,她赶紧松开。
“疼?”
“有一点。”
“我慢点。”
她重新含进去,这回是把嘴张得大些,只含进去半根,往外退的时候嘴唇收着,往里送的时候慢。
她一只手扶着根,一只手按在我小腹上,两只手都是使劲的——她做什么都要做实。
她的口水多,含了十几下,嘴角就挂了一条,往下淌到下巴上,她自己腾出手背抹了一下。
我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拢到后面去,抓了一把。
“往里含一点。”
她试着把嘴往下压,压到一半喉咙里顶了一下,干呕了一声,眼眶红了,退出来喘了两口,又含回去。
“你不用逞能。”
“我今天想好好弄。”她说,“我考完试我就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什么都给你。”
这一句落地的时候,嘴里还含着,声音压得闷。
她含着的时候抬眼看我,那双眼是红的,亮着。她今天是真的亢奋,从头到尾没停,越弄越顺,到后来她两只手一起上,握着根子撸,嘴在上面含着头,舌头压着那个口来回蹭,屋子里只有那点黏糊糊的水声。
“快了。”我说。
她没退。她把嘴张得更开,往下一压,含到大半根,喉咙一收一收地顶着。我按着她的后脑往前送了半寸,她喉咙里闷了一声,眼泪从眼角出来一颗,还是没退。
我射在她嘴里的时候她僵了一下。头一股冲进去,她喉咙动了动,咽了下去;第二股还在里头,她把嘴含得死死的,等我抽了一下才慢慢退出来,嘴角挂着,拿手背抹了两把。
她跪在沙发前面喘,胸口一起一伏。她抬起头看我。
“我今天……”她咽了一下,“我今天头一回吃这个。”
“你没吃过?”
“我前男友,曾经想让我吃,我没同意。”她说,“今天我想吃你的。”
她说完这句没有往下脱衣服。她站起来,把茶几上那盒纸巾抽了两张,把手和嘴角都擦了,然后伸手拉了我一把。
“走。”她说,“一起洗。你那边的热水器水小,我这边的大。”
“你自己先去。”
“我要是先睡了你今晚就在沙发上坐着?”她说,“两个人洗省水。”
她光着两条腿往604那扇门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看我还没动,就站在那儿等着。
我跟着过去了。
604的卫生间在厨房旁边,比603那间大一点,墙上贴着白瓷砖,热水器是前年换的,煤气的那种。她进去先开了灯,把排气扇按上,回手把门反锁了——反锁那个动作她做得轻,可夜里静,锁舌进去那一声在屋里绕了一圈。
她先把水放开,自己伸手在底下试了半天温度,调好了才叫我进去。她那条毛巾搭在把手上,旁边摆着一瓶她自己买的沐浴露,洗手台上搁着她的牙杯和一支牙刷,缸子边上压着一把黑皮筋。
水从头上下来,屋里很快全是雾,镜子起了一层白,什么都照不见。
她先挤了一手心沐浴露,两只手在自己胸前抹——从下面托着往上抹,抹得慢,那两团上一会儿就起了一层白沫。抹完她转过身,把瓶子塞到我手里。
“你站着别动。”她说。
我站着没动。她从正面贴上来,把抹了沐浴露沫的两个乳,压在我胸口上,人往下出溜,一路从胸口蹭到肚子,再到小腹上停住;她两只手扶着我肩膀,那两团乳房带着沫又滑又软,蹭过去的地方全白了一道。她蹭完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得意。
“你这就硬了。”她说。
“你自己看。”
她笑了一声,不接话,又挤了一手心,转过去把后背贴上来,用同样的法子在我怀里转了两圈。她转完,我胸口和肚子上全是白,她自己的肩膀上也挂着沫。
“你手别垂着。”她说。
“你说怎么弄。”
“你手放我腰上。”
我把手放在她腰上。她带着我的手在她自己身上走:从腰上到背上,再到前面托住那两团。她让我捏了两下,又自己从我手里滑开,隔着水汽看我。
“别急。”她说,“我给你搓背,你也给我搓。”
她挤了一大团沫抹在我背上,两只手从肩胛往下搓,搓到腰,再往下捏了两把。她的手法跟别人不一样——她是干活的手,搓哪儿都带着劲,搓到腰侧那两下,我头皮都麻了。
“你手挺狠。”
“我可是我们厂花。”她说。
她搓完转过去,把背对着我,两只手撑在瓷砖上,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你来。”
我从她肩膀往下搓。她那道背比穿着衣服的时候瘦,肩胛骨底下两条筋是凸的,搓过去的时候她哼了一声;搓到腰上那块旧伤的地方,她一缩。
“这儿轻点。”她说。
“你这背上没灰。”
“我今天穿工装十二个钟头,你说有没有灰。”
她自己先笑出来一下,笑完把脸贴在瓷砖上,任我一路搓下去。搓到她屁股上的时候我多用了一点劲,她把腰往后送了半寸,又不许我再往前。
“就这儿。”她说,“别往别处去。”
她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水,头发贴在脖子上,那两团上还挂着沫。她拿花洒对着我胸口冲,把沫冲下去,冲完把花洒举低,蹲下去冲我的腿。她蹲着的时候一只手腕压着花洒,另一只手一路往下洗,洗到腿根就握住了,慢慢撸了两下,撸到半硬又松开。
“这个先留着。”她说。
“留着干什么。”
“等会儿回屋用。”她说。
话说出来她自己也觉得太直,抬头看了我一眼,隔着水汽,那点红从脖子往上走。
她站起来把花洒递给我,转过身去冲头发。她冲头发的时候闭着眼,下巴抬着,水顺着那条脖子流到胸口;我拿花洒给她冲后颈,她两只手按着头发往后靠了半步,靠在我身上。
“你别乱动。”她说,“我今天在车间站了一天。”
“我就站在这儿。”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她把头上的沫冲干净,回手把水关了。
水一停,屋里静下来,只剩排气扇在响,镜子上那片白一道一道往下淌。她先拿那条毛巾给我擦,从肩膀擦到腰,擦到下面的时候把手在毛巾里攥了一下,还是照着原样擦完;擦完她把毛巾在花洒底下冲了冲、拧了两把,翻个面从头到脚把自己擦了一遍。
她把头发拧干,用那把黑皮筋扎起来,从挂钩上取下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袖套上,下面一条睡裤,趿着拖鞋先出去了。
我在里头把裤子提上,出来到客厅。
604客厅那盏大灯没开,只开了阳台那头一盏;她站在冰箱前面开着门,摸出来两个苹果在水里冲了冲,拿刀削了一个,切成两块放在小碟子上,搁在茶几上。
“削皮的苹果是我妈教的。”她说,“她说不削皮的都是懒人。”
她走到沙发跟前坐下,两只脚收了上来,盘在沙发上。她那件旧短袖很薄,灯光从她背后过来,把胸口那两团照出一层软边。
“哥。”
“嗯。”
“我现在不困。”她说。
“你明天上班。”
“白班。”她说,“五点半才起。”
她往沙发背上靠,两条腿往我这边挪了半尺,脑袋搁在我胳膊上。
“我跟你报个数。”她说。
“你算。”
“考试报名三百二,实操八十,来回车费我自己算好了,一共四百多。过了理论,实操我下个月考。考完进技术组,一个月多一千二。”她说,“我一个月吃住六百,往家里一千,剩下的我全存。存到年底,我手里能有三万。”
“存三万干什么?”
“我妈那个腰,县医院说要做个手术,两万八。”她说,“我妹今年十九,她要是不念书,我就让她学个手艺。我们那边有个女的在美容店做,一个月四千多,不用站流水线。”
她一口气报完,自己停了一下。
“我这两天想搬去厂里宿舍。”她说,“一个月省两百六。”
“你别搬。”
“为什么?”
“六人间,上夜班的、下夜班的,一天到晚有人进出。”我说,“你下个月还要考实操,你要看书。那两百六我给你出。”
她从我胳膊上抬起头看我。
“我不要你的钱。”
“我没给你钱。”我说,“你少交我一个月的房租。”
“我房租一个月两千六。”她说,“你少收两百六,你就是给我钱。”
“那你搬。”我说,“你搬了以后我这儿清净。”
她看了我两秒,忽然笑出声。
“你这人。”她说,“你跟谁都是这么说话的吗?”
“我跟谁都这么说话。”
她笑完不再说了,把脑袋搁回我胳膊上。过了一会儿,她那只手从我腿上挪过来,手心贴着睡裤,隔着布往下按了一下。
“你样行不行?”她说。
“你问这个干什么?”
“有人说过。”她说,“你这个岁数,一天两回是顶天了。我今天想试试。”
她说完就自己往下滑,从沙发上滑到地上,跪在我腿边,把我的睡裤连内裤一把拉下去。她这回不用手,直接低头含住。她嘴里还带着刚洗完的凉气,含进去那一下我整个人绷了一下;她这回知道怎么弄了,嘴张得开,含得深,一只手扶着根,另一只手托着下面轻轻搓。她含着的时候抬着眼看我,眼睛一眨不眨。
“行了。”我说。
她没停,又含了几下才退出来,嘴角挂着一道亮,用手背抹掉。她站起来把棉裤蹬掉,那条棉裤歪在脚边,她也不管了,自己往沙发上一坐往后靠,两条腿分开,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
“你来。”
我把她两条腿架到沙发扶手上,看着她清纯干练的脸,扶着肉棒抵住那条缝,正面顶进去了。她这时候已经湿了,一路送到底,她往上一弓,两只手抓住沙发垫的边缘。
“怎么这么湿?”
“我从厂里出来就想这个了。”她说。
我按着她的腿送起来。她这个姿势进得深,我一送到底她就往上弹;她今天不再压声音了,一声一声地往天花板上砸;沙发跟着我们的动作往墙上蹭,蹭得那面墙“咯”了一下。
“你轻点。”她说,“隔壁有人。”
“这会儿,604就咱们俩。”
她笑了半声,笑到一半被我顶断。她一只手抓着我的手腕往她胸口按,我就一边送一边按着那两团;她那两点是硬的,指头一夹,里头就跟着缩一下。
“哥。”
“嗯。”
“我今天是不是特别好。”
“你今天特别骚。”
“我今天不怕你说。”她说,“我这辈子除了干活,什么都不会。今天我能干的事,我自己选。”
又送了几十下,她整个腰往上弹了一下,里头那圈肉一层一层绞上来,绞得又快又密;她两条腿箍住我的腰,脚跟在我后腰上顶死,绷了七八秒才松。她高潮的时候是从后腰那块旧伤开始的——先是腰上那一下往里抽,抖顺着往下走,走到膝弯,走到脚踝。
我临走前退出来,那点热的落在她肚子上。头一股落在肚脐下面,剩下几股顺着往下淌到她腿根。
她躺在沙发上喘,喘了一会儿,伸手把茶几上那碟苹果往旁边推了推,怕碰着,又把自己肚子上的东西用手抹开一半,低头看了一眼。
“你怎么射外面了?”她说。
“你不吃药的。”
“嗯。”她说,“我这个月是安全的。上回我算过日子,可以射进去。”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弯腰去拿纸巾。她擦完自己,又抽两张过来给我擦,擦完把纸团起来扔掉。
“几点?”她说。
“十一点二十。”
她把那团纸扔进厨房的垃圾袋,回来把那碟苹果端起来,一人一半吃了。她吃得慢,啃到剩一个核,把核也收进垃圾袋里。
“我那屋的床窄。”她说,“你今晚别回去了,挤着睡。”
“你那边床窄。”
“我知道。”她说,“我睡里侧。”
她往她那间屋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
我跟过去。
她那间屋我进来过几回,都是修东西,没坐下来过。屋子小,收拾得比谁家都干净:靠窗一张单人床,被子叠成方块;靠墙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工牌、一个万用表、一支笔、一个搪瓷缸子;床头压着那本《电工基础》,书角卷得厉害,书脊上贴着一条透明胶;门后挂着一个帆布包,包上那道工牌挂绳的印子洗不掉。墙上贴着一张排班表,用铅笔画了一格一格,这个月的日子都被划掉了。
窗台上立着一瓶护手霜,旁边摆着一个小镜子,镜子上夹着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两个女孩,站在一堵土墙前面。
“那是我妈和我妹。”她说,“前年照的。”
她把被子掀开一个角,先把那本书从床上拿下来放到桌上,自己先躺进去,靠里侧,脸朝墙。我躺上去的时候那张床“咯”了一声,窄得两个人都得侧着。
她本来还在说话,说她们线上那个大姐今天又跟她换了半班;说到一半声音就低了,隔了半分钟没了。她昨天上的是夜班,白天又没补觉,躺下不到三分钟就不动了,一只手还搭在我胳膊上。
我把她那件旧短袖的袖子拉下来盖上她的肩膀。她那间屋的窗帘薄,楼道那盏黄灯从缝里透进来一点;楼下有人在院子里推车,铁链子哗啦一声,又没了。
后半夜两点多,我被她弄醒。
她翻过身来,一条腿压在我腿上,手伸到下面去握着肉棒一下一下地撸。她那会儿是醒的,眼睛在灯底下亮着。
“怎么醒了,你还想要?”
“我想要。”她说,“我今天想把你榨干。”
“刚才把你喂饱。”
“我从饭馆出来就想好了。”她说,“哥,你今天别客气。”
我已经射两回,半天没什么动静。她也不急,握着慢慢弄,看没反应就低头下去用嘴。她跪在我腿间,一手握着根,舌头在那上头来回压,另一只手托着下面那两个袋子轻轻搓。她弄了很久,中间停下来去厨房喝了两口水,回来接着弄;等她第二回含进去的时候我就硬了起来。
“你还行。”她说,声音里有点得意。
“你要哪样?”
她把床头那本《电工基础》拿过来,翻到夹着纸条那一页,塞到我手里。
“你考我三道题。”她说。
“考你干什么?”
“我今天想让你考。”她说,“我全对,你今天听我的。”
我翻了翻。那一页上画满了铅笔道,边上写着两个数,写错了又划掉。
“欧姆定律,公式。”
“U=I*R。”她说,“电流乘电阻。这个我闭着眼都会。”
“串起来总电阻。”
“相加。”她说,“并联是倒过来加再倒过来。”
“一千欧等于多少欧。”
“一千。”她说,“欧姆变千欧除以一千,千欧变欧乘一千——这个我背了三天。”
三道她全对了。她把书合上,两下拍平,放回床头。
“今天你听我的。”她说。
她把那件短袖从头上脱了,跨过来背对着我坐下来。她坐下的时候用手扶着肉棒对准,自己往下沉,一沉到底,整个人一顿,两只手撑在我膝盖上。
“我自己来。”她说。
她没有上下起落,她是坐着往前磨——她那腰干活干出来的,薄,硬,往前一送一收的时候背上的筋一条一条地走。她咬着牙,磨十几下才吐一口气,再磨。她这个姿势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得见她后面那道背和腰窝里积起来的一小汪汗。
“你手别闲着。”她说。
我把两只手伸到前面去,一边一只托住她那两团,指头夹着两点揉。她往我手心里塌了半寸,嘴里那点声音就漏出来了。
“哥。”
“嗯。”
“你说说,今天谁放在你水杯底下那沓纸?”她说。
这话是我上次问她的。今天她自己说出来,声音里带着点得意,磨得也更狠了。
“你自己说的。”
“我说,你别接。”她说,“他追我一年多,调我的班、在门口等我、往我卡上打钱我全退回去了。我一样都没要。他昨天在车间里把那沓纸收走了,收的时候一句话没说。”
“你要去技术组,也得过他那关。”
我一只手从她腰上绕过去按住她的小腹,把嘴凑到她耳朵边上。
“你那个谭哥,追了你一年多,手都没碰过。”我说。
她磨得慢下来,两只手撑在我膝盖上不动了。
“你别提他。”
“结果你在我身下像个小荡妇。”
她一僵,后背那层汗凉了一下。她不是没听懂那句话的分量——她今天头一回把嘴张着叫,头一回把那些东西咽下去,头一回让别人在她床上睡。过了两秒她才说话,声音低得跟刚才不是一个人。
“你坏。”
“我说的是不是?”
“是。”她说,“我今天就是。你今天让我说什么我说什么。”
这一句落地的时候,是咬着牙说的,说完自己往后一坐,坐到底,整个人在我身上绷起来。她里头那圈肉一层一层地绞,绞得又密又快;她两只手抓着被单的边,抓得指节发白。
“啊……”
她这一声叫得不长,尾巴上有点哑。她高潮是从后腰那块开始的——先往里一抽,抖走到腿根就散开了,脚趾头在床单上蹬了两下才松。她绷了七八秒,整个人往前塌,靠在我身上喘。
我把她从身上抱起来,转身按在床沿上,一条腿搭到床边,从后面进去。她这会儿已经软透了,里头又滑又紧,我一送到底她就往前窜,手把床单抓出一把褶。
“你慢点。”她说。
“你不是让我别客气。”
“我说了你就来。”她说,“哥,我今天什么都给你。”
我一只手按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胯,先在里面停了一下。
“他给你排班,他以为那是对你好。”
“你别提他了。”她说,“你要提他,你就弄狠一点。你别停在那儿说话。”
我按着她的腰送了几十下,把她按住不许她往前窜;她这两句说得又短又冲,说完自己把脸埋进床单里。
她里头越缩越紧的时候我把她翻过来,正面架起两条腿。她这时候看着我,眼睛是红的,眼眶里有一层水。
“哥,你看着我,我要你看着干我。”她说。
我看着她送到底。到要射的时候我本来想抽出来,她两条腿一下缠住我的腰,脚跟在我后腰上蹬成一条线。
“今天在里面。”她说。
我没退。我埋在最里头射精,头一股冲进去的时候她抖了一下,里头跟着一下一下地缩,把我的东西全含在里头,含到最后一滴才松。她绷了七八秒才松劲,两条腿放下来摊在床沿上,伸手往自己腿间按了一下,手指头抹了抹,抬起来看了一眼。
“今天是我算好的日子。”她说,“我算过两回,安全。”
“你早算好了。”
“我昨天就算好了。”她说,“我要是在厂里,你这玩意儿哪儿都去不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笑到一半脸红了,扯过纸巾把身下擦了擦,起身去卫生间冲了一下。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纸巾,一张给我,一张按在自己身上。
“你今天三回了。”她说。
“你两回。”
“我说了,我要榨干你的。”她说,“第一回你射我嘴里,第二回你在上面,这最后一回我自己动。”
她翻身坐起来,摸出纸巾先给我擦,又抽一张按在自己肚子上。她擦完把纸齐好,抓在手里,光着脚下床把那团纸扔进门口那个垃圾袋里,又把纸巾盒放回窗台。
“几点了?”
“三点四十。”
“睡了。”她说。
她躺回去,还是靠里侧,脸朝墙。这一回她一躺下就把手搭过来说了一句。
“哥,我今天把你也用完了。”
“你自己也快散架了。”
“我现在能睡着。”
她真就睡得着了。她睡在里侧,一只手攥着被角,睡着以后呼吸很轻,比刚才还沉。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自己醒了。她先去卫生间洗了脸,回来把头发扎紧,工装一件一件穿上,工牌挂回脖子上。她把床单抻平,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放回床头。她昨天带回来的两个打包盒,一个在她冰箱里,一个她拎在手里。
“这个给你。”她把手里那个盒子放在我床头,“中午热一下。”
“你吃一个。”
“我中午在厂里吃。”她说,“食堂三块八。”
她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又看了一眼我。
“哥。”她说,“我今天跟他说。”
“说什么?”
“他要谈就谈。”她说。
她走了以后我在604里站了一会儿。她那间屋的门我给她带上了;卫生间门口的地上还剩着一块湿脚印,是两个人踩出来的。我把自己那条睡裤收起来,从604出来,把门轻轻带上。
那天下午四点多,她发来两条消息。
“哥。”
“他说要谈一次,让我明天中午去找他。”
隔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我没答他。”
第一百二十七章谈一次
早上七点,我在楼道里碰见陶佳。
她今天换了衣服:一件白衬衫,外边搭着那件浅蓝工装外套,头发扎得比平时紧,额前那两根碎发用夹子别住了。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头是成绩单和那张证。
“我中午去。”她说。
“几点到?”
“十二点二十,他十二点半吃饭。”她说,“我算好了,他有二十分钟听我说话。”
她说完把文件袋抱在胸口上,站了两秒。
“哥。”她说,“我跟你说一遍我要说的话,你听着不对就打断我。”
“你说。”
“我进去先说三句。第一句,我理论过了,成绩在这儿。第二句,技术组现在缺不缺人我心里有数,缺的时候把我算上。第三句,我不求人,这两句说完我就出来。”
“行。”
“就这三句。”
“行。”
“我怕我进去就忘。”她说。
“你背一遍。”
她真背了一遍,三句话一句不差,背完自己松了一口气。她说她昨天晚上练了七遍,练到上铺那个姑娘问她是不是要去面试。
我跟她说了一句:“你进去就照这个说。他要是绕你,你就再回到这三句上。”
她点了一下头,下楼。走到五层拐角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脚步一直下去。
(陶佳)
厂里的办公楼在车间西边,两层,楼梯在进门右手。他说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门牌是蓝的,上面写着“生产二组”。
从我那栋宿舍走到办公楼要六分钟,我在楼下洗了个手。水是凉的,我搓了两遍,把指甲缝里的灰搓掉——手上这个灰洗不净,工装袖子一抬就带味儿。我上楼梯一步一步数,数到十四级,中间平台上有一个打扫阿姨,我给她让了道。
我敲门的时候是十二点二十一分。里头有人说进,我推门进去,先看了一眼他桌上那个不锈钢水杯——杯子我认得,去年他放在我工位上的那一个,底下原来压着一沓纸。今天纸没有了。
谭哥坐在桌子后头,夹克拉链拉在胸口,手边一个饭盒没打开。他指了一下前面那把椅子。
“坐。”
他桌上还有一本翻开的班组名单,铅笔压在页上,写着两个名字,一个是我的,另一个被人用铅笔画了一道。我没多看。墙上贴着这个月的排班表,跟车间里那张一样,格子里全是名字。
我坐了。我把文件袋拿出来,成绩单抽出来放在桌上,往前推了半寸。我进门之前想的是哥跟我说的那三句,一个字都没漏。
“我理论过了。”我说,“成绩在这儿。”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放得很正。
“我知道你过了。”他说,“行政那边一周前就把名单给我了。”
“那你还让我来谈?”
“我叫你来不是说这个。”
他把饭盒往旁边挪了挪,两只手搁在桌上。
“技术组缺人,缺的是机修那边的活儿,跟机修是脏活累活,老周那边两个师傅,一个五十多,一个腰不好。你的证是真的,我核过。”他说,“位子我能认。”
我说了一句“那你认”——话一出口我自己就不对劲,这不是那三句里的话。我停下来,把嘴闭上。
他看着我,没笑。他问了我一句。
“你昨天怎么没答我?”
“我不知道你要谈什么。”我说,“我怕你谈的是别的。”
“别的什么?”
“别的。”我说,“你自己心里知道。”
他没往下接。他把饭盒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看着我。
“你是不是想让我现在把你报上去。”
“是。”
“你自己考的,你自己去要。”他说,“组长那儿我不替你递这个话。”
我说:“你上个月不是要把位子给我留两个月吗?”
“上个月是上个月。”他说,“上礼拜我递给你,你没要。今天这话得你自己去说,说完他要签,我给你背这个字。”
他桌上有烟盒,他没抽。他捏着烟盒转了半圈,放回去。
我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我手心是湿的,出来的时候我在裤子上擦了一把。他办公室里有台旧空调,挂得高,风对着墙吹,声音比风大。
“行。”我说,“我自己去。”
“还有一句。”他说。
我抬起头。
“我追你一年多,这事你清楚,厂里也知道。”他说,“从今天起我不追了。我不给你调班、不在门口等你、不往你水杯底下放东西。你要进技术组,以后在车间里咱们是同事,你是技术组的,我是二组的,该汇报汇报,该签字签字。”
他说完把我那张成绩单推回来,推得很正。
“行了,你回去吧。”他说。
我站起来把成绩单收回文件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我背后又说了一句。
“位子我给你留着。”他说,“我有个条件。”
我回头。
“以后你的事,先跟我说。”
我出办公室的时候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站了半分钟。走廊的窗户对着车间,能看见那排流水线,灯是白的,人一排一排站着。我在那儿站的时候手里捏着那个文件袋,捏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刚才忘了喝水——早上从宿舍出来我喝了半杯,到现在一口水没喝。
我下楼梯的时候一级一级数,还是十四级。走到一楼门口碰见送料的小车,我给它让了道,它在门口那儿拐了个弯开进去。我把成绩单从文件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一栏写的是合格,两个黑字,印得挺清。
(储澈)
陶佳中午一点多回来,没进屋,站在楼道里跟我报。她脸上什么都没有,可那个文件袋一直抱在怀里,指头压在袋口上。
“进去二十分钟。”她说,“他水没喝,我水没喝,饭盒没开。”
她把谭哥说的原话一句一句学给我听,学得不准的地方她停下来重说一遍,说到“我自己去要”那句的时候她把声音压低了。
“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我自己去。”
“还有呢?”
“他说从今天起他不追我了。”她说,“调班、门口等、水杯底下那沓纸,全停了。”
她又补了一句。
“他出门的时候说,以后我的事,先跟他说。”
我没接。她站在那儿等了两秒,自己往下说。
“我没答他。”
“你还答他什么了。”我说,“你明天去找组长?”
她点了一下头。
“我明天去。”她说。
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忽然问了一句。
“哥。”
“嗯。”
“组长要是也不要我呢?”
“他不要你,你就再等。”我说,“证在你手上,证不会烂。你今年过的是理论,实操下个月考出来,你手上就是两个数。谁要不要你,你都不亏。”
“行。”她说,“那我去。”
她回她那屋去了。她那间屋的门带得很轻,跟她搬进来那天一样轻。
傍晚六点多,陶佳来拿那本书。
她还没脱工装,工牌还在脖子上挂着,进门先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碰书。她把书翻到夹着纸条那一页,看了看,合上,抱在怀里。
“哥。”她说,“他中午那句话什么意思。”
“哪一句?”
“‘以后你的事,先跟我说’。”
“你自己想的是什么意思?”
“我想的是——他要我欠他。”她说,“我要是不欠他,这句话就没有地方落脚。”
“那你就别欠他。”我说,“你明天去找组长,先把位子要到手上。他要是签了字,你就跟他没关系了。”
她站在门口,把书往怀里紧了紧。
“我今天中午出来的时候,”她说,“走廊里有个人问我上楼干啥。我说找组长签字。他没再问。”
“你没跟他多说什么?”
“我不想说。”她说。
她抱着书下去了。
下午三点多,社区的人来楼道里贴通知。
那张纸是红头的,贴在单元门口那面墙上,比上回隔壁楼那两张小一半,用透明胶四个角粘住。上头写着这一片纳进老旧小区改造的调查范围,要各家填面积、产权人、常住人口,底下盖着章,留了一个电话。
围着看的有四个人。老秦也在,他手里拿着那个搪瓷缸子,一边看一边跟人说。
“是改造不是拆。”他说,“改造是刷墙、换管子、修楼道。我在这儿干了十一年,改了两回,拆了一回。”
“那回拆的是哪儿?”
“东边那一片。”他说,“拆之前也是这样,先量房子,再贴通知,最后才轮到签字。”
他说完自己喝了一口水,把缸子换了个手。
“我这嘴多。”他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你这几间屋都是好屋,一手一间,租出去都是现钱,不用急。”
他扫完台阶就走了。围着看的那几个人也散了,剩下那张纸贴在墙上,四个角粘着,风一吹就响。
我拿了一张表回屋填。那张表是复写的,一式两份,底下垫着一张蓝纸;表上要填的除了面积、产权人、常住人口,还有电路、上下水、有没有危房、有没有加建,一格一格画着方框。填错的地方不能改,改了要本人签字。
前三行我按房产证上的数抄:602,八十平上下;603同;604同。产权人这一栏我写自己的名字,写了三遍,笔画都写成一样的。
最后一栏是“是否出租”,一格一格的方框,得自己写字。我在那一栏上停了一下。
这一层楼三个门:602主卧签了一年;604次卧签到年底;603那间住着一个学生,没有纸。我在表上照实写:602,租,一年;604主卧,空置;604次卧,租,年底。
写完我在“空置”那两个字后头又添了两个字:备用。添完又划掉,划掉了又重新写上。
写完又在空置那三个字上划掉,重写了“空置备用”。
下午五点多,林晚下楼拿快递,也在那张通知前面站了一小会儿。她一只手抱着一个扁纸箱,另一只手把通知上的字从上往下看了一遍,看完只说了一句。
“这张表问的是产权和常住,不是价钱。”
她说完就上楼了,没往下说,也没问我。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社区的人上来收表。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戴一副套袖,手里拿着一个泡沫夹子,一张一张对着收。她站门口把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指着“是否出租”那一栏问我。
“这三间都是你的?”
“是。”
“602那位住多久了?”
“签的一年。”
“604主卧空着那间,你打算租不租?”
“打算。”
“空着的时候记得跟物业说一声。”她说,“空屋最容易招事儿。”
她拿笔在那三个字后头画了个圈,说了句“行”,夹子里换了下一张,走了。她走的时候在楼道里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门,眼神从602扫到604,扫得很慢;她一句话都没问,可她那一眼我看得懂——公家的人来一次,就把这一层楼看一遍。
傍晚我上楼顶浇那几棵干葱。土还是干的,叶子黄了一半,根是活的。我端着瓢站在栏杆边上,楼下那张红头通知在墙上贴着,隔着六层看下去就是一小块红的。
韩蕾走的时候说,隔三四天浇半瓢,别多浇,那东西怕淹。我按她说的浇了半瓢,把砖头又码了一遍。
小王下午也打了个电话来。
“哥,这一片挂出来的房子这两天少了一半。”他说,“好几个房东把牌撤了,说等等看。你要是有心思,就再等等。”
“等什么?”
“等公告。”他说,“我干这行这么多年,改造两个字写出来,后面的字就不用我说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表折了两折,压进收租本最后半页,压在街道那两行字底下。
晚上十点多,陶佳发来两条消息。
“哥。”
“他刚才在群里发了一条,技术组下个月有个人调走。”
隔了两分钟又来一条。
“他没跟我说。”
那两条消息我在沙发上看了两遍。中午他当着她的面说,以后她的事先跟他说;到晚上,技术组有人要调走这件事,他一个字没告诉她,是在群里一起发的。
她今天跟我说的是三句话,最后一句是我不求人。这条消息是她今天真正想说、又没说出来、也没咽下去的那第四句。
我回她两个字:“先看着。”
她说完这三句就走了。我站在楼道里想了一会儿:她今年二十四,十六岁出来,家里一个妈的腰、一个十九岁的妹妹;她今天要去跟一个追了她一年多的男人谈一趟,谈的是自己的前程。这一层楼今天最要紧的事,就压在她手上那张成绩单上。
隔了一会儿她回了一个“嗯”。
第一百二十八章十号
早上七点,陶佳穿好工装下楼,出门前在楼道里跟我对了一遍她要说的三句话——这回是去找组长。
中午一点多她回来,站在楼道里和我报。
“进去十分钟。”她说,“我按那三句说的,一句没多。”
“他怎么说?”
“他说证他看过了,是真的。”她说,“他说实操考出来再来一趟,不用他签,组长认这个数。他还说技术组下个月有人走,空出来的位子不见得给我。”
“他说不见得给你?”
“他说要我自己再来要一次。”她说,“我答应了。”
她把手里的文件袋换了只手。
“我不怕要。”她说,“我怕没东西给别人看。”
那天晚上她把那本《电工基础》抱回去,翻开夹着纸条的那一页,把第五章到第七章的角全折了一遍。她走的时候说明天不看手机,背书。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手机响了一下,是程雨。
“哥。”
“我今天有空。”
“他在外面跑,晚上才回。”
那天是礼拜三,天好,风也不硬。我把车停在我们小区外面那条街的树底下,她十分钟后走过来——今天没拎菜,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身上是一件米色的针织衫,鞋是平底的,头发散着。
她拉开门坐上来,先在座位上坐直,看了一眼后视镜。
“我今天时间不紧啦!”她说。
“你跟他怎么说的?”
“我说我回趟我妈那儿。”她说。
她说完这句把布袋放在腿上抱了抱。这句谎是新的——以前她能说出口的只有“菜市场排队”这种话。
“去哪儿?”我问她。
“你带我去个能散步的地方。”她说,“我不想待在车里。”
我笑了一下,想起了上次的“车震”。
她脸一红,也一眼看出我在笑什么。
我往北边开,过两个路口上了河堤那条路,去了城北那个公园。公园很大,顺着河走,一边是老柳树,一边是栅栏。铺的是那种拼起来的砖,走上去一脚一脚地响;河边有石头栏杆,栏杆底下是水,水面上飘着几片叶子,风一过就一层一层地推过去。
她走在我旁边,刚开始没说话,走了两三分钟才开口。
“这地方我没来过。”她说。
“我也是。”
她笑了一声,笑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今天能笑。
公园里人不多。左边有个亭子,两个老头在下棋;再往前一段,几个阿姨在跳舞,音箱里放着很老的歌;河边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钓鱼,桶里没水。她走一段停一段,看见什么就问一句:“那是什么树?”“那个是不是柿子?”
我一样一样答她,答不上来的就说不知道,她也不挑。
走到河边一个长椅旁边,她说坐会儿。我们并排坐着,她把布袋放在两个人中间,两只手扣在膝盖上。
“哥。”她说。
“嗯。”
“我老公昨天在电话里说了一句。”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先在心里放了很久,放到今天才肯拿出来。
“我没听清前半句,就听见后面那一句。”她说,“他说:下个月十号。”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十号之前得把手里的东西都报上去。”她说,“他还说他们那片已经有人签了。”
我坐着没动。河面上那几片叶子还在往东走。
“他说的是这栋楼吗?”她问。
“他说的是这一片。”我说,“十号不是拆房的日子,十号是他们那边要交东西的日子。”
“那这东西要紧吗?”
“要紧。”我说,“不过要紧的是他们,不是我。我不卖,我就等。”
她看着河面,看了很久。她像是要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一遍。过了一会儿她侧过头看我。
“哥。”她说,“我要是问一句不该问的,你就别答。”
“你问。”
“你打算什么时候卖?”
“等公告出来。”我说,“出来之前价钱是他们定的,出来之后价钱是板上钉钉的。我这一层三个门,我不缺钱,不用急着出手。”
她点了一下头。
“我不懂这个。”她说,“我就知道一个事——他们那边签得越快,我男人年底的分成就越多。”
她把布袋抱起来搁在腿上,手指头在袋口的绳子上绕了一圈。
“我不拦他。”她说,“他这行干得挺好的,上个月还拿了销冠。他对我也好,你知道的。”
她说“你知道的”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下去。我没接。河对岸来了一只白鹭,落在一块石头上站了一会儿,又飞了。
从公园门口往里走两百米,靠近球场那边有一排矮房子,一间是卖水的,一间是洗手间,门上挂着牌子,最里头那间门上的牌子写着无障碍,门把手是横着的,能用手肘压。
我在那扇门前站了一下。
“你干什么?”她问。
“这间没人。”我说。
她顺着我的眼睛看过去,脸一下红了。她左右看了一圈——球场那边有两个人拍球,亭子那边下棋的老头看不见这一头,河堤上有人遛狗,离得远。
“你疯了吧。”她说。
“门能反锁。”
她站在那儿没动,两只手在布袋上抓紧又松开,又抓紧。她又看了一圈,看完推了我一把。
“你先进去。”她说,“我跟着。”
我先进去,把门从里头按上,锁扣咬进去的时候有一声响。这间小屋不大,白瓷砖贴到顶,左边墙上装着一根不锈钢扶手,右手边是洗手台,台上一面镜子,镜子下头压着两块洗手液;角落里装的是马桶和一个塑料的折叠椅,屋顶那盏灯是感应的,人一动就亮,静久了灭。
我在洗手台前面站了半分钟,灯灭了,屋里黑下来,只有门缝底下那一条亮光。过了大约一分钟,门上响了两下。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她侧身挤进来,反手把门推上。
她进来先靠着门站住,两只手贴在门板上,喘了两口——不是走的,是慌的。屋里那盏灯又亮起来,照着她半边脸。她今天化了一点点妆,眼睛画得比平时细。
“你站这儿。”
我走过去,一手把她的下巴抬起来,先亲她。她今天接得很慢。她两只手从门板上挪开,搭在我腰上,人往我身上贴;她嘴里是刚喝完水的那种凉。亲到一半她自己笑了一下,笑完把额头抵在我下巴上,喘着说话。
“你找的这什么地方?”
“公园。”
“你以前来过吗?”
“没来过。”
“那你就是专门找的。”
她说着自己把布袋放在洗手台上,两只手去解我的皮带。她今天解得很熟——上一次在603,她已经练过一回。她把皮带扣撬开,拉拉链,手伸进去,隔着内裤先摸了一遍,摸到硬了才把内裤拉下来。
“你站好。”她说,“我今天时间不紧。”
她先用手慢慢地弄,弄两下就停下来看着我。她那双手是干活的,掌心粗,握着的时候压得挺实。她弄了一会儿,自己蹲下去,膝盖跪在瓷砖上,脚尖抵着门,把头发别到耳后,低头含住。
这地方的声音跟屋里不一样。水声、她的呼吸声、嘴里的那点湿响,全在这么小的一个方盒子里面撞,撞完了直接回来。她含得比前几回深,退出来的时候嘴边挂着一条,她用手背抹了。外面球场上有人投球,球砸在地上响,那声音隔着门进来,她一下子停住,等我按住她的头,她才又动。
“起来。”我说。
她站起来,两只手撑着洗手台,抬头看镜子里。她今天穿的是针织衫,下摆长,她把裙子一样的下摆撩到腰上,自己去解裤子。她把裤子褪到膝盖,又蹬掉一只脚,另一只挂在脚踝上,脚下踩着门槛那一截。
我贴上去先在外面磨。她这儿已经湿了,磨头两下就出声音,那声音在瓷砖墙里荡来荡去。她两只手在台子上撑着,指头扣住台沿,肩膀往前压。
“进来。”她说。
我扶着进去,进去了一大半,被她夹住,在那儿顶了一下才到底。她“嘶”了一声,腰往下塌了半寸,把整个人的分量都放到了台子上。
“好硬。”
“你慢慢来。”
我支着她的腰,退出去一点再送回来,第三下第四下就顺了。她里头热、滑,一层一层地让路,又一层一层地收回来;她抬眼看镜子,镜子里是她自己那张脸——眼睛红着,嘴唇被自己咬出一道白印,前面那盏感应灯白得刺眼。
“你别看镜子。”她说。
“你看。”
她看了两秒,把眼睛垂下去。她今天没压声音,反正这一片没住人,那声音一出一进,跟着我送的速度一层一层往上走。
“哥。”
“嗯。”
“我今天从家里出来的时候。”
“怎么了?”
“我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她说,“我站在那儿想了半分钟,想到底要不要来。后来我想,我都跟他撒了这个谎了,我总不能白撒。”
她把这一句说出口时,里头猛缩了一下,我按住她的胯送得快了些。她的声音就断在那儿,断成几截,剩下的全贴着瓷砖散开。
过了几十下,我扶着她的肩让她转过身来。她转的时候脚挂着的裤子绊了一下,差点坐地上,我一把把她捞住,她就势坐在马桶盖上,仰头看我。她这会儿整个人是开着的:领口松了,头发散了,胸口那两团在灯底下泛着一层汗光。
“你抱我。”她说。
我把她抱起来,她的背抵着墙,两条腿缠到我腰上,我托着她的腿弯,就这么站着送。这个姿势进得深,一送到底她就往上弹,后脑勺在瓷砖上蹭了一下。她不敢叫,怕外面听见,就把嘴贴在我肩膀上,用牙咬住我那块衣服。
“哥。”她咬着我的肩膀说,“今天你射外面。”
“我知道。”
“你别弄在里头,我这两个月在跟他要孩子。”
她说“要孩子”三个字的时候,里头一紧一紧的。我按着她的腰又送了几十下,她高潮的时候里头那圈肉一层压一层地绞起来,绞得又快又密;她的两条腿在我腰上绞成了一个死结,脚跟贴着我的后腰,绷了几秒才松。她往下沉,把重量全交给我。
我抽出来的时候她伸手握住了我的肉棒,浓精射在她手心里——头一股落在掌心上,后面几股顺着她手腕往下淌,滴在瓷砖上。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看了两秒,笑了一下。
“你呀。”她说。
她自己从布袋里摸出一包湿巾,抽了一张先擦手,又抽一张递给我,然后蹲下去把地上的两滴滴干净,湿巾折起来塞进自己袋子里——她不在这地方留下东西。
她起来把裤子穿好,把我裤腰上那道褶拉平,又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起来,扎的时候手是稳的。她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看完转过来看我。
“哥。”她说。
“嗯。”
“我今天玩得有点高兴。”她说,“这话我说出来自己都害怕。”
“人生在世,高兴最重要。”我说。
我们从那间小屋出来的时候,那盏感应灯自己灭了。外头太阳已经往下走,球场那两个人还在拍球;河边那个钓鱼的人收了桶,往桥上走。她走在我后头半步,脚下的砖一块一块地响。
走到公园门口,她忽然说了一句。
“那张纸我还放着。”
“哪张?”
“他手机上那张,我拍下来的那张。”她说,“我不给他看,也不给你看。我只放着。我知道,如果亮出来,性质就变了。”
出了公园门,我们上车。她坐在副驾上,安全带扣好,把布袋抱在腿上。车刚开出去一段,她手机在我们两个人中间那格里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打开,直接按灭了。
“他。”她说。
“说什么?”
“他问我晚上想吃什么。”她说,“他说他今天收工早。”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看着前面那条路。
“回你们小区外面那条街。”她说,“从那儿我自己打车。”
我给她在街边停了车。她下车前,忽然转过来,伸手把我衣领上的线头摘掉,摘完才推门。她没马上关门,站在门边说了最后一句。
“哥,十号之前你别跟人签任何纸。”她说,“他这人,谁先签谁吃亏。”
门关上。她往马路对面走,走到一半抬手把头发理了一下,手抬起来的那一下我看见她手腕上是我刚才留下的那点干印子,她自己没看见。
我回屋把收租本翻出来。当月那一页上,602主卧底下一行写着林晚三千、604主卧空着、604次卧陶佳两千六、天台六百。我另起一行写了三个字:十号。
写完我在下面补了两行。
一行是“陶佳的合同补一张纸”。
一行是“晓萌那间写成亲属居住”。
我在这本子上记的东西,从来没跟买房卖房搭上过关系。今天这半页纸上的字,数下来也就是几个数、几个人名,可它们现在全都算进一栋楼的价钱里。
夜里九点多,楼道里有脚步声。
不是租客的步子——那个人走得慢,一层一层地走,走到六楼,脚步在楼道中间停了一下,然后有人敲门,敲了三下,不快。
我开门。门口站着的是那件深灰夹克。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夹,比上回厚,边上压着一支笔。
“兄弟,是我。”他说,“我今天不进屋。”
他把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是打了字的,上头一行一行的条款,最下面留着两个签名的横线。
“上回那张是价,这张是章程。”他说,“你什么时候要,我就什么时候把这份变成正经的东西。
里头写清楚了:人照住,合同照旧,你的租客我们一个不赶。也写清楚了施工、水电、物业怎么算,我把能写的都写上去了。”
“我不签。”
“嗯,你不签,我就带回去。”他说,“我今天来就一件事,把这张纸给你看一看。看过就算,不用落字。”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让我拿着。纸是新的,能闻见油墨的那种味;纸上是细字,连“装修产生的噪音不得超过四十分钟”都写了。我翻到最后,看见签名那一栏空着,旁边一行小楷写着“本人已知悉上述条款”。
“你为什么这么客气?”我问他。
“买卖是买卖,客气是客气。”他说,“再说这一片,我是要一家一家说通的。你这一层三个门,三个租客,都住得安安稳稳,将来水电物业都归我,我落个干净。”
他等我翻完,把纸收回去,夹回文件夹里,扣上。
“你什么时候想签,给我打电话。”他说,“我给你留到十号。”
他下楼的脚步还是一层一层,走到四楼他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往下走。
我把门带上。站在客厅里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这栋楼不是我的了——它现在同时属于我、属于这几个租客、也属于纸上那两个签名栏。
第一百二十九章朝南的屋
604主卧空了半个月,我进去收拾了三回。
第一回是把韩蕾留下的那几个钉眼再补一遍。她当时自己填过,补墙膏跟墙不是一个白,一块一块的;我拿砂纸磨平,重新刷了一小片,刷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面墙上还剩一张A4纸——她自己画的把杆位置图,四个角只粘了上面两个,纸边卷着。她走的时候没撕。我看了半分钟,把那张纸揭下来,抹平,折成四折,收进了茶几底下那个抽屉,跟那几张买楼的纸分开摆。
第二回是换灯泡。她那间屋原来的灯是白的,亮得扎眼,我换了个暖黄的。换完我站在那屋当中,觉得这间屋子轻了一点——她在这屋里住了半年,那根把杆把墙上钉出四个洞,洞填上了,屋子就干净了,人也就真的走了。
第三回洗窗帘。摘下来的时候挂钩上还挂着两个她没带走的塑料夹子,我把窗帘泡了一晚上,第二天搭在阳台上晾,晾到干透才挂回去。
小王是礼拜四下午打的电话。
“哥,那间主卧有人要。”他说,“女的,医院上班,刚给我打电话。她说她晚上八点来,还说了句白天她要睡觉。”
“行,让她来。”
晚上八点差十分,楼道里有脚步声。不快,一层一层地走,走到六层先停了一下。我开门出去看,她站在楼道里,把三扇门都看了一遍。
“604是这间?”她说。
她二十六七岁,个子不高,脸是常年不见太阳的那种白,头发扎成低马尾,身上一件浅灰的外套,底下一双白色平底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她笑起来眼睛先弯,说话不快,句尾带一点上翘的尾音。
我把门开开。她进门那两秒里做了一件事:伸手把窗户推开。
风进来,把窗帘带起一角。她站在窗边把手伸出去,手心朝上停了一下,又回头去看另一头那扇窗。
“两头都开着?”
“两头都开。”
“行。”她说,“朝南,通的。我上夜班回来是早上八点,那会儿屋里得有风,不然我睡不实。”
她说完蹲下去,一只手按在地板上按了一下,站起来看手心。她的鞋尖朝着屋里的方向摆得很正。她从布袋里掏出一双一次性鞋套,抽出一只递给我。
“我进屋就换,你也换一下。”她说,“我这人毛病多,你要是嫌麻烦,我先把话说完你再定。”
“不嫌。”
她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把墙角那台热水器看了两遍。
“几升的?”
“六十。”
“能洗多久?”
“我一个人洗能洗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够了。”她说,“我大夜回来就一件事,洗个头睡觉。”
她又走到门边,把门锁按了两下,锁舌进去又出来,她听了听那个声音才点头。接着她问了两句:楼道几天扫一次,一层住着几户人,白天有没有人在家走动,周末有没有人放音乐。
我一句一句答她:三户,602一位,这边次卧一位在厂里上班,我自己住603;楼道老秦隔天扫一次;白天没人走动;这两天倒是有人上来收表。
“有狗吗?”她又问。
“没有。”
“我最怕狗。”她说,“不是怕咬,是怕叫。狗一叫我就醒。”
她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给我看:一双一次性鞋套,一包湿巾,一小瓶酒精,一个用旧了的保温杯。她说这些东西她走哪儿带到哪儿——医院里带出来的毛病,手一天洗十几遍,回家不擦一遍手心就放不下。
“你在哪个医院?”
“市医院,内科。”她说,“从这儿坐12路车,四站,我算过了,早上八点下班,八点四十到家,我还能睡到下午三点。”
“站一天累不累?”
“腿是肿的。”她说,“我晚上回来都得把腿搭在墙上放十分钟,不然第二天穿鞋都紧。”
她从那布袋里又摸出一包湿巾,抽一张把两只手擦了一遍——从指尖擦到手腕,一只一只分开擦,擦完把湿巾折起来捏在手里。
“一个月多少?”她说。
“三千,押一付三,签一年。”
“水电。”
“按表,你自己抄了发我。”
她听完就掏手机,转账那一栏里输好了数,一万二,备注写四个字:604主卧,一年。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我还没答话,她先说话了。
“我先说几句。”她说,“我一周三个大夜,回来是早上八点,白天我要睡觉。楼里有什么声音我都能忍,就是别敲我这扇门,有事发微信。第二,我在医院洗手洗得多,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收拾,不用你的盆、不用你的毛巾、不跟你借锅。第三,你要是哪天要卖这房子,早点跟我说,我好找地方——我不爱被人赶。”
“行。”
“那我明天搬。”
指纹是当场录的。家门锁后台跳出来一条:604,叶柔,指纹开锁,20:41。
她走的时候把鞋尖摆正,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窗。
“这屋我看中了。”她说,“我就图这个朝南。”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她搬东西上来。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个装书的纸箱、一个装饭的保温桶、一袋子零碎、一条卷起来的浅蓝色毛巾被。她自己扛了两趟,第三趟我上手,她拦了一下没拦住,就站在旁边看着,一直看到我把那只纸箱放到桌边摆正。
“你这人手上有活。”她说。
“你也看出来了。”
“我在医院看多了。”她说,“家属里谁手上是活的,一眼就分得出来。搬东西不弯腰的、开口先问有没有人帮忙抬的,都是不干活的。”
她把行李箱拖进屋,先收拾床——床往窗那边挪了半尺,因为“早上睡的时候脸要朝墙,光不能照眼睛”;床头摆好水杯、药盒、一副黑色眼罩;书摞在桌上,书脊冲外;保温桶放在窗台上,桶身上写着她的名字,用记号笔写的。
她收拾东西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抹布是自己带的,先擦一遍床头再擦桌子,擦完把抹布在清水里搓净,晾在窗台角上;镜子擦了两遍,第二遍是呵一口气再擦。
“你原来住哪儿?”我问她。
“合租。”她说,“两个人一间,她做直播,白天睡晚上播,我做护士,白天睡晚上班。”
“作息反着。”
“反着还能凑合。”她说,“上个月有一天我大夜回来,门从里面反锁了。我敲了十几分钟,她戴着耳机,听不见。我在楼道里坐着,坐到天亮,坐到她起来上厕所才发现我还在门外。”
“那你没跟她闹。”
“我没闹。”她说,“我第二天就把房子找了。闹有什么用,闹完了还得接着合租。”
她把药盒摆正,一边摆一边说她们科里的事:说她们科有个老头天天找她量血压,其实是想让她陪着说话;说她上礼拜给一个病人扎针,扎了两针才进去,病人家属在旁边骂,她一句没还嘴,“还嘴了我就得写检讨”。
“你脾气这么好?”
“我不是脾气好。”她说,“我在班上把话都说完了,回来就不想说了。”
她说完自己笑起来,笑得眼睛都弯了。笑完她又去看了一眼那扇窗。
八点多的时候她来敲门,手里拿着一个不锈钢的挂钩和一个塑料袋。
“哥。”她说,“你借我一把螺丝刀行吗?”
“你自己钉?”
“我钉过。”她说,“我原来那间房的挂钩是我自己钉的,钉歪了三个眼,房东扣了我五十。这回我想让你帮我看着钉。”
我拿螺丝刀过去。她的门后面原来钉过一个挂钩,眼还在,位置比她的挂钩宽了半寸。我给她比了位置,让她自己扶着,钉进去两颗。她站在旁边一直看着,钉完伸手在挂钩上拽了两下,看它牢不牢。
“多少钱?”她说。
“不要钱。”
“你不要钱,我就欠你一回。”她说,“我最怕欠,欠了一起干活都不自在。”
“两个旧螺丝。”
“旧螺丝也是螺丝。”她说,“你不收,我下回宁可自己钉歪三个眼。”
我只好把手机拿给她。她当场转了五块,备注写了六个字:修挂钩,别多想。
“别多想是什么意思?”我说。
“就是让你别以为我拿五块买你人情。”她说,“我这人明码,你要是不服气,你也来我们科。我给你扎一针,扎完不收你钱。”
“那我不去。”
“聪明。”她说,“上礼拜我扎一个病人都扎了两针。”
那天晚上九点多,林晚回来。
她今天加班,两只手都拎着东西,一只手上是电脑包,另一只是便利店的塑料袋,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开着。她在楼道里跟叶柔撞上,两个人各让了半步。
“刚搬来?”林晚说。
“今天刚搬。”叶柔说,“我住这间。”
“我住602。”林晚说,“网要是断了你就敲门。”
“我不敲。”叶柔笑了,“我发微信。”
两个人在楼道里说了这几句就各回各屋。林晚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604那扇门,看的时间不长,就是看了一眼。
隔了二十来分钟,她端着咖啡来敲我的门。托盘还是她那个托盘,两只白杯子。她没换衣服,坐下先喝了一口,杯口上留了一小圈印。
“哥。”她说,“我跟你说一句话就走。”
“你说。”
“这层楼今天多一个人。”她说,“我上楼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鞋摆得跟线一样直,进门第一件事是开窗,手里有湿巾,问的是水温和楼道扫几天——她问的都是她自己要用的东西。”
“你看出什么了?”
“做人事这么多年,我看人就看一样:一个人对自己身上的事讲究不讲究。”她说,“讲究的人不欠着事走,也不跟你磨。她住得长。”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她说,“别的我不懂。房子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她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托盘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屏幕朝上摆在腿上,那一眼我看得清楚:屏幕上压着一条消息,字很多,她没点开。
“你那边有事?”我说。
“小事。”
“小事你不看?”
她看了我两秒,笑了一下,那个笑挺累。
“我这边有点事。”她说,“我还没想好从哪儿跟你说。”
她说完伸手把肩膀上按了两下。她说她今天在会议室坐了一天,从早上十点坐到晚上八点,中间只出去一趟,回来椅子都凉了。
“我们这行招人,一面看人先看两样。”她说,“第一样看鞋,第二样看杯子——杯子收不收、放哪儿、喝不喝完。鞋摆正的人心里有边,杯子收干净的人不欠东西。今天那位全都占上了。”
“那你就想清楚了再说。”我说,“你要是真想跟人说,我这儿有沙发。”
“嗯。”她说。
她没往下说。我也没问。她把那杯咖啡喝完,端着自己那只杯子回屋了。
夜里十点多,604的门开了。
叶柔上大夜班——一身白加蓝的护士服,外面套着薄外套,肩上背布袋,出门前先看了眼表,又低头把门口的鞋摆正,才下楼。她走过去以后,楼道里留着一股消毒水的味,很淡,是那种在空气里慢慢散开的味,跟沐浴露味不一样。
十一点多,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
602那头有动静——不是开门出去,是去了阳台。她阳台那扇移门拉开又拉上,隔着602跟603这道空心墙,我听见她站在外头。
她说话压得很低,一段一段飘过来,中间隔很长时间。
“我看了。”
“你先别说话,你听我说完。”
“我查过时间了。”
后来是一句长的,我没听清,只听出她说话的时候在阳台上来回走,拖鞋底在水泥地上擦过去又擦回来。
最后一句她说得比前面都清楚。
“我订了一张票。”
移门又响了一下,屋里安静下来。她阳台那盏灯灭了,隔了一会儿又亮起来,之后再没灭。
我在沙发上坐着没动。坐了一会儿,我把收租本拿出来,翻到这个月那一页。604主卧那一行原本我添过“空置”两个字,今天我把那一行划掉,另起一行写:604主卧,叶柔,3000。
写完我对着这半页看了一会儿。602主卧林晚三千、604主卧叶柔三千、604次卧陶佳两千六、苏晓萌0元,全是真字真数,一个人一个名字。这一层楼三个门,现在住着五口人:602的林晚、604的叶柔、604次卧的陶佳,再加上603次卧晓萌那间她不交房租,我也照旧给她记一行。
我在这本子上添行划行,添的都是钱。今天这半页纸上,多出来的一样东西是一张票:一张我不知道她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花多少钱的票。
关灯之前我开门出去,在楼道里站了一下。604那扇门缝底下是黑的,叶柔上了大夜;604次卧还亮着一条线,陶佳今天背书;602门缝里没有光——她那盏灯在阳台上,刚才亮了以后一直没灭,亮到十二点多,中间暗过一次,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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