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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房东 (138-142)作者:尿尿呲大哥

[db:作者] 2026-10-26 05:17 长篇小说 4260 ℃

【我是一个房东】(138-142)

作者:尿尿呲大哥

字数:28663

第一百三十八章 名单上那个名字

林晚是七点四十下楼的。她今天穿了一件黑的西装外套,里头是白的,头发扎得比平时紧,肩上挎着一个不大的包。

“我走了。”她站在门口说,“今天在城东,晚上不一定回来吃饭。”

“你去。”

“你自己下碗面。”她说,“冰箱里那盒鸡蛋是我买的,别放着。”

“你的课几点?”

“九点半。”她说,“我讲的不是第一堂,先坐底下听两堂。”

“坐底下听是跟你的人学的。”

“对。”她说,“先看他们怎么讲,我再讲。”

她下楼了。我回屋把桌上那个本子收进抽屉,压在两张收执上头,又把这几天的事添了一行:礼拜二下午,602,一个人,拍照男,问六楼。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这一层现在有五个人,一个本子,一句话。

十点多我下楼买菜。中午自己下的面,卧了一个鸡蛋——冰箱里那盒是林晚买的,一共八个,我不舍得让它放着。

下午四点二十,叶柔回来了。

她今天上白班,四点半下班,按时到家。可她没有直接上楼,我是在阳台上看见她的:她站在单元门口,跟人对面说着话。

她回来的时候是跑上来的,六层楼梯一口气上来,进门先靠在门上喘。

“哥。”她一句话都说不整,“哥你等我喘匀了。”

“你先喝口水。”

“不喝。”她说,“我今天干了一件大事,我得从头说。”

她把保温杯往鞋柜上一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喘了半分钟,直起身来。

“我们楼下有个人。”她说,“白衬衫,头发梳得跟刚浇过水一样,站在单元门口抽烟。我一拐弯他就把烟掐了,喊我一声,说护士下班啦。”

“他认识你?”

“他能不认识我。”叶柔说,“我一身上下这身衣服,谁看着都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她学着那个人的样子,把下巴往前一伸,两只手往身后一背。

“他就这么站着的。”她说,“他说他是做房屋咨询的。我说我们这楼还有人咨询这个?他说哪栋楼都有人咨询。”

“他问你什么。”

“他先问我住几层。”叶柔说,“我说你猜。他说六层吧,六层朝南好。我说我们这几户都朝南,你这话说的跟我妈夸人一样,谁听着都对。”

“然后呢?”

“然后他就开始记账了。”叶柔说,“一个月房租多少,房东好说话不好说话,合同签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交的租,周末有没有人在家。他问一句我答半句,我答半句他就能问出两句来。”

“你答了什么?”

“我一个都没答。”她说,“我在心里头念了一句。”

她把两只手举到胸口,掌心对着自己,很认真地念了一遍。

“房子的事我不做主,你去问我们房东。”

她念完,把手放下,眼睛看着我。

“你是不知道我当时什么心情。”她说,“我念这一句的时候,心里头像有个小鼓在敲。我怕我念错了,也怕他听出来我是背的。可他真信了——他愣了一下,跟着就说,诶你先别走嘛,还说,我们坐下来聊聊。”

“你怎么答?”

“我说我夜班一宿没睡,坐下来就得睡你这儿。”她说,“他脸上的笑就挂在那儿了。”

她说完真笑出声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笑完又正了脸。

“不对,我还得说一件事。”她说,“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提了一句——他说你们房东这一层,未必撑得住。”

我手指头在茶几上敲了一下。

“他就这一句?”

“就这么一句。”叶柔说,“我说我不懂这些。他说你回去问问你们房东,我们给的条件比他好。”

“他还说什么?”

“他说这片儿签了七八户了。”叶柔说,“他说他今天在楼下站了一天,见着人就想聊两句。”

她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喝得很急,喝完抹了一下嘴。

“哥。”她说,“我说完了。”

“你刚才说错了一句。”

“哪一句。”

“你说你坐下来就得睡他那儿。”我说,“下回不接这种话,回那一句就够。”

“哦。”她在裤缝上蹭了蹭手擦,“我下次就说那一句,一个字不多。”

“把这件事写下来。”我说。

我把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连笔一起递给她。

“写什么。”

“什么时候,谁来的,说了什么。”

她拿笔在手里转了两下,又往纸上看了看,那样子跟她们科交班记录本上签字一样。

“行字我写得丑。”她说。

“写得丑没关系。”

她弯腰趴在我茶几上写,写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写一句停一下。写完她把本子推给我看。

下午四点二十,楼下单元门口,一男,白衬衫,问房租、合同、房东好不好说话。我说:房子的事我不做主,你去问我们房东。他说这一层撑不住,这片签了七八户。

“行吗?”

“行。”

“我这算不算给你出力了。”

“算。”

“那你夸我一句。”

“你写得挺清楚。”

“这不算夸。”她说,“你这是评价我写的字。夸人得夸人。”

“你今天办得漂亮。”我说。

她弯了一下嘴角,笑得挺得意,笑完把本子又拿回去,在那行字底下添了三个字,添完合上。

“你添了什么。”

“不告诉你。”她说,“你自己看。”

我翻开看了一眼,底下那三个字写的是:要夸我。

她拎起保温杯回屋补觉去了。她关门之前还从门缝里探回半个脑袋。

“哥。”她说,“那个白衬衫的,走的时候把烟头捏灭了揣兜里。这种人不好对付,他干净。”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说,“我回去睡了。”

七点多,604次卧的门响了一声。陶佳出来,工装穿好了,胳膊上搭着外套。

“哥。”她说,“我今天顶个夜班。”

“怎么忽然顶。”

“并线以后人手紧。”她说,“组长说先让我顶两天。”

“他怎么说的。”

“他拿着排班的单子念的。”她说,“我站在旁边听着,他念的是我的名字。”

她说完就下楼了,脚步很快。

八点多,门响了两下。

程雨站在门口,穿的是一件灰色的针织衫,外面套着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布袋。她进门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然后就站在玄关没往里走。

“他这两天不在家。”她说。

“进来说。”

她换了鞋进来了。她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把屋里扫一遍,也没坐下就摸手机。她站在茶几边上,把布袋放在沙发上,两只手在身前交着,看着我。

“我今天不是来坐的。”她说,“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了两下,隔着一层布把屏幕递到我眼前。

是一张照片。照片是拍屏的,边上还有手机边框的黑边,屏幕上是一张表格。

表头几行我看得清:房号、住户、几人、上下班、备注。

我们这一层那三行也在上面。

602,一人,女,单位在城里。

604,护士,夜班,不好聊。

604次卧,房租两千六,外地的,好说话。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

“你从哪儿弄的。”

她说,“他说他手机要充电,屏幕上都是油,让我拿纸擦一擦。我擦的时候顺手翻了一下相册。”

“他有个文件夹?”

“有。”她说,“名字是三个数字。我点进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把手机收回去,扣在腿上的布袋上。

“我拍了两张。”她说,“拍完把相册又往前翻了两页,再退回来,让顺序看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要看这个?”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是想看看他一天到晚在干什么。”

她话到这儿停了停,眼睛看着墙。

“他白天跑家电,晚上回家也累。”她说,“他对我挺好的。他今天中午还给我发消息,问我想吃什么。”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怎么想都没用。”她说,“他是我男人,我跟他领了证。可我看见上头那一行字的时候,我心里头是凉的。”

“为什么?”

“因为这层楼里住的人我不认识。”她说,“可我认识他们挑人的法子。”

她把布袋往边上挪了挪,坐下,两手叠在膝头。

“哥,我不是替你。”她说,“我也说不上替你什么。这话我说不清,你可别问我。”

“行,我不问。”

她看了我一眼,低头去摸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把手机放下。

“我十点回去。”她说。

“他不在家。”

“他不在家,我也……”她说到一半停住。

“今天别回。”我说。

她抬起头。

“我从来没在你这儿睡过。”她说。

“那就今天。”

她看着我,看了有四五秒,手在膝盖上把手机关了屏,又打开,翻到闹钟那一页,定了一个六点。

“六点我得走。”她说,“他早上会打电话回家。”

“行。”

“我先洗一下。”她说,“你家有毛巾吗?”

我从柜子里拿了一条新的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什么。她进了卫生间,水声响了挺久。

我把客厅那盏灯关了,只留着卧室那一盏。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脸上一片干净的白,身上穿的是她自己那件衬衫,下头的裤子换成了我的一条旧家居裤,裤腿挽了两折,腰上系了个结,手里还捏着一条擦过脸的毛巾,出来先把那条毛巾叠成四折,搁在洗手台边上。

“你这里的水大。”她说,“比我那边大。”

“热水器是老式的。”

“我知道。”她说,“你上次修过。”

她站在床边,两只手撑着床沿,看着那张床,像是在量尺寸。她做别的事都要先看一眼,这件事也一样。

“你这床比我家那床宽。”她说。

“嗯。”

她转过身来,站在我面前,抬手把我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她解得很慢,解完第二颗,她的手就停住了。

“这样可以吗?”她说。

“不用问。”

我把她那只手拿下来,按在我腰上,低下头亲她。她一开始还是那样,亲一下就往后收半寸,收了三次,第四次才没退。她嘴里的气是热的,舌尖探过来探得很轻,探到一半就退回去。

我一只手从她衬衫底下进去,贴着她的腰往上走。她背上一下就绷起来了,手抓住我胳膊。

“你别松手。”她说。

她这句是这几回里头说得最实在的一句。

我把她那件衬衫从底下推上去,一直推到肩。

她关了灯偏过脸去,胸口那两团在手底下摊开,不大,比林晚那两团还软一点,坠着一点,薄薄的一层肉,乳晕是浅褐色,小,那两点一开始是软的,我用嘴含了一会儿才立起来。

“你手凉。”她说。

“你给我焐一会儿。”

“不用。”她说,“你继续。”

我把她放到床上。她躺下的时候两腿并着,脚跟往回收,收到一半自己又松开了——我手从她腰往下一路摸过去,摸到她大腿根内侧那一条,她那两条腿一下弹起来,整个屁股从床垫上离了一寸。

“嗯——”

她这一声没压住。

“这儿。”她说。

“疼?”

“不疼。”她说,“别碰了,我受不了。”

“那我碰别处?”

“别说话。”她说,“你——你快点。”

她身上已经很湿了。手指进去的时候是滑着进去的,里面那圈肉一收一收的,收得挺急。她两条腿分开,膝盖往上提,手抓着床单,抓了一把又松开。

我把肉棒贴上去,先在缝口那儿磨了两下。她往下沉,腰抬起来找那一下,找了两回都没找着,第三回她自己伸手下来扶着,扶了一会儿没说话。

我进去了。

头一下她只进去半截,人往上缩,两只手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按进肉里;我停住,等她那口气松了,再往里送。全进去的时候她两只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在抖。

“你慢点。”她说。

我慢下来。她里面热,紧,一层一层裹着,比我记着的要紧一点——她上回还是两个月前,中间隔了这么久,她自己也知道,进去的时候她咬着牙不吭声,进去完了才长出一口气。

我一下一下往里送。屋里安静,只有床板那点响,还有她鼻子里的气。她一手抓着我胳膊,一手抓着床单;我每一下顶到最里头,她两只脚就在床垫上蹭一下。

她里面那圈肉一直没松过,进来的时候裹,出去的时候跟着往外送一送,送到口那儿又自己收回去。我抽到一半再往里顶,她仰起脖子,喉咙里滚了一声,很快又咽回去。

楼道里有脚步。是五楼那家上楼的,从四楼拐上去,脚步在楼道里响了一路。

她停住了半拍。

我也停住,趴下去贴在她身上等她。等脚步声上了楼、进了对面的门、门带上了,她才动了一下,手在我背上拍了拍。

“你继续。”她说。

“下回你上来,我把窗户关上。”

“你别看。”她说。

这句话她说出口的时候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扶着她翻过去,让她趴着。她两只手肘撑着,脸侧在枕头上;她背上那片白,肩胛那两块一动一动。我扶着她的胯从后面进去,这一下比刚才深,她往前一冲,脸差点磕在床头板上,手一撑才撑住。

“你慢点。”她说,“你慢点。”

我慢下来,贴着往里送。她不出声,气全在鼻子里,一次比一次短。我一只手从她肚子底下绕过去压住,她那里一紧,整个腰塌下去。

她后来动得不像在配合,像在找什么。她屁股一下一下往后迎,找着那个角度以后就不动了,整个人绷在那儿等着,绷了三下,绷到第四下,她猛地往上一弹。

她两条腿一下夹死,里面缩成一团,缩得没有一点章法;那股劲一直没松,缩了好几秒。她弹起来以后又落回去,脸埋进枕头里,一动不动。

过了两秒,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我刚才叫出声了没有。”她说。

“叫了一声。”

“大的?”

“不大。”

“我下次得注意。”她说。

我把她从后面翻过来,让她侧着躺,一条腿搭在我胳膊上,重新进去。她这一次软得快,里面不绞了,改成一下一下往里收,收得慢,像在找节奏。她看着我的脸,眼睛不闪,隔一会儿抬手在我下巴上碰一下。

我后腰一紧的时候她先说了。

“你别弄在里面。”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说,“我这几天正是时候。”

我抽出来射在她小腹上。头两股落在肚脐旁边,后头几股往上,挂在她那片肚子上,白的一摊,稠,慢慢往下淌到腰那圈肉上。

她躺着不动,看着自己肚子上那一片,隔了几秒才开口。

“纸呢?”

“床头柜上。”

我抽了几张给她。她先擦自己,擦得很仔细,从中间一直擦到两边,擦完把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床头柜上,又抽了两张递给我。

“你过来。”她说,“我给你擦。”

“我自己来。”

“你手够不着。”

她坐起来给我擦了一遍,从龟头一直擦到底下。她做这个跟做别的一样认真,擦完才躺回去,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屋里安静。她侧过身来,手搭在我腰上,手指头慢慢走。

“他后天回来。”她说。

“嗯。”

“他这回出差跑了三个地方。”她说,“他上个月还跟我说,明年想自己弄个门面。他手上有两万块的货底,他一直想开个店。”

“你跟他提过没有。”

“没有。”她说,“我要说我支持他,他明天就去看铺面。”

她说到这儿停了,手也停了。

“哥,今天这事你别跟我记在心上。”她说,“我回家什么都不说,他问什么我都答得上来。”

“我不记。”

“你记也行。”她说,“你记着,我这人做过一回就不后悔。”

过了几分钟她就睡着了,睡得不快,翻了两次身,最后一次把手搭在我胸口上,头抵在我肩膀那儿。她睡相周正,连睡着都躺得直。被子被她自己蹬下去一截,搭在腰上,那一片背和腰全露在外头。

我躺着没睡。夜里两点多,我起来接水,从床上过去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没醒。

我在客厅坐到三点多,把那张照片上的三行照着自己记的抄进收租本。抄到第三行的时候我把笔停了一下。

602,一人,女,单位在城里。

604,护士,夜班,不好聊。

604次卧,房租两千六,外地的,好说话。

我把“好说话”那三个字抄完,笔尖在本子上点了一个小点。

写完我回屋,把灯关了,上床躺下。

她还在睡,侧着,一条胳膊压在枕头底下。我伸手把她搂过来,她顺着劲往我这边挪了半寸,鼻子里出了一声,没醒。

我的手从她肩膀往下走。她背上那层皮是凉的,摸到腰上就热了,再往下一寸,是那圈软肉,刚才被我捏出来的红印子还留着。小腹上那块地方她自己擦过,纸擦得干净,可那片还是滑的。我手指头到她大腿根内侧那一条的时候,她睡着的人也缩了一下,两条腿并起来夹住我的手,夹了两秒又松开。

她那两团贴在被子边上,软的,坠着一点,捏在手里沉甸甸;乳晕浅褐色,我那会儿含过的那一边还立着。

我一只手在她身上走,走得慢。这几年在我这张床上过夜的女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想起她第一回。天台上,她趴在垫子上让我给她压腿,压到一半她自己回过头来,亲得很生,第一下撞到我的牙上。我想起那回车库,她在后座上不敢上下动,只能坐着往里磨,外头一有人推车她就整个人僵住。我想起上礼拜公园那个洗手间,她自己带的湿巾,把地上的东西擦干净,叠好塞回自己的袋子里。

她给我的东西也都是这么来的:一张报价单,一句带话,今天是一张表。

我又想起她男人。那个姓贺的,第一次上楼是拎着两杯奶茶,站在楼道里叫我哥;他媳妇在楼下那辆车里坐着,他在车里等一个钟头;他在地推摊上弯着腰给老太太讲电磁炉,那天车从他身边开过去,他没抬头。他一天到晚在外面跑,替人拉人头、递条件、做地推,回家还问他媳妇想吃什么。

今天那张表,是她从他手上拿出来的。

我这辈子做事只有一条规矩:一码归一码。房子是我接的,租客是我找的,谁欠我的我当面要回来。可这一笔我算不平。她今天做这一趟,是拿她自己的日子来换的;我这边能给的,一样都算不上是还。

她在我胳膊上翻了个身,脸埋进我肩窝里,头发蹭在我下巴上。我手停在她腰上,没再动。

床头柜上那个闹钟还亮着:六点。

这几章,都是大章,单帖字数限制8万字节。只有四章了哈。

第一百三十九章 公告

五点半,程雨先醒的。

我是被那点动静弄醒的——她坐起来的时候床板响了一下,很轻;跟着是找衣服的声音,一件一件,找一样穿一样,没有一样是翻出来的。我把眼睛闭上了。

她去了卫生间,水开得很小。出来的时候她把那条毛巾折回四折,搁回洗手台上;又去厨房把那杯水喝完,杯子洗了,扣在架子上。她做这些事跟平时一样,一点声都没有。

回来她才坐到床边。她坐了一会儿,伸手把被子掀开一个角。

我那根早上是硬着的。

她隔着睡裤摸了一下,停了两秒,把手伸进去,握住肉棒慢慢撸了两把。她撸得不快,手也是凉的;撸完她自己愣在那儿,把手指头在我腰上按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她另一只手去摸床头柜上的闹钟,看了一眼。

五点五十二。

她把被子给我盖回去,掖了一下被角,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在门口站了有那么十几秒。我没睁眼,就那么听着——她大概是回头看了我这边一眼。然后门开了,又轻轻合上。

脚步声下楼,一层一层,走到楼下,单元门响了一声。

我睁开眼睛,天还黑着。床头柜上那个闹钟被人碰歪了一点。

我起来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楼下看。车没停在门口——她走到路口去打的车,怕车灯照到单元门。

我把她那只杯子从架子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她刚才洗完扣在那儿,杯口朝下,跟我的那只并排。

枕头上还有她那点味道,肥皂底下是她自己的。

七点我把晓萌上礼拜说的话想了想,给她发了一条消息,问她礼拜六几点到。她回了四个字:五点多到。

八点多我在楼道口等陶佳。

她下夜班回来,工装外面套着那件外套,头发压着一道帽子印,眼睛熬得发红。她看见我站在那儿就慢了半步。

“哥。”

“你先回屋洗把脸。”

“先不洗。”她说,“你说。”

我们站在楼道口,就着那盏声控灯。我把本子翻开,念了那三行。

602,一人,女,单位在城里。

604,护士,夜班,不好聊。

604次卧,房租两千六,外地的,好说话。

她听完没有马上说话,把“好说话”那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他们怎么知道我一个月两千六。”她说。

“我填的表。”我说,“上礼拜一我去街道交入户登记表,表上写着604次卧两千六,写到年底。”

她点点头,像是把这件事记下来。

“他们怎么知道我是外地的。”

“你签合同那天登记过身份证。”我说,“哪儿的号,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们写我几点上下班,是什么意思。”

“算你什么时间一个人在屋里。”

她把手里的帆布袋子换了个手,换完也没把袋子放下。

“那就是算我一个人在屋的时候。”她说。

“大概是。”

“我一个人在这屋里的时候,也没跟谁说过话。”

她听到这句,把手里的帆布袋子往肩上一提,那袋子勒在肩膀上,她也没换手。

“我昨天还有件事。”她说。

“说。”

“并线以后夜班缺人,组长让我先顶两天。”她说,“昨天他跟我说了句话。”

“哪句。”

“他说,你那房子贵了,就换个地方住,别硬撑。”

楼道里那盏灯灭了一下,我跺了一脚,灯又亮。

“他知道我租多少钱。”陶佳说。

“他自己打听的,还是别人告诉他的,他没说。”

“他没说。”她说,“他说的时候就看着我,等着我点头。”

她把手在工装裤上贴了一下,又拿开。

“哥,我的数我给你报一遍。”她说,“房租两千六,水电煤摊两百,吃饭三百,家里一千。我一个月剩三千三。我老家那套房子首付差一万一。证报名费三百二,我考完了,过了。”

“你不用跟我报这个。”

“我今天早上在楼道口站着的时候,心里头已经算过一遍了。”她说,“算完我心里就踏实。你不让我报,我心里头空着一块。”

她说完这句,抬头看我。

“他撤的是位子,不是我考的证。”她说,“证在我手里。这两件事是两件事。他们把它算成一件事,我不算。”

“你那间屋还有多久到期?”

“到年底。”她说,“还有两个多月。他要是这两个月不来,我就一直住着;他要是来了,我就跟他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哪一句。”

“我住这儿是我的事。”她说,“跟他没关系。”

她说完把手在裤子上贴了一下,又拿开。

“哥,我不怕。”她说,“我怕的是我有哪一天算不明白。你看我今天,一听见好说话这三个字,我心里头第一个念头不是生气,是我一个月能多省多少。”

她说这话时没低头。

“这个念头对不对。”

“人都会算这一笔。”

“我知道。”她说,“可这一笔我算完了,我不搬。”

“你打算怎么办?”

“我这两天去找谭哥,要一句话。”她说,“我不是去要位子。我问完了,我心里有数。”

“他要是不给你一句话。”

“那我就自己去要。”她说。

她回屋的时候把门带得很轻。她那间屋的窗帘是厚的,深灰的,她把窗帘一拉,那条缝就没了。

傍晚六点多,林晚敲门。

她一手拎着一个小布袋,一手端着两只杯子。进门她先把手里的东西都放在厨房台面上——一只电子秤,一小袋豆子,一个滤杯。

“以后我在你这儿冲。”她说,“省得两头搬。”

“怎么?”

她说,“可你这把椅子好坐。我那把坐两个钟头腰就疼。”

“那把椅子也是我的。”

“你的东西放你这屋,我过来借坐。”她说,

“门对门,你走两步就到。”

“对。”她说,“我走两步就到。这就叫方便。”

她把袖子往上推,洗手,称豆子,烧水。她那套动作越做越顺,秤上那个数她看都不用看。

“今天开到几点。”

“八点散。”她说,“明天还要去,城西有个点,我讲一个钟头试试。”

“试什么。”

“试我站得住站不住。”她说,“三十个人坐底下,我讲着讲着有人低头看手机,我就得想一想,是我讲得不好,还是他刚收到一条要紧的消息。头两回我都想多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看了。”她说,“我看最后一排那个记笔记的。有人在记,我就接着讲。”

她冲好两杯,把淡的那杯推给我,自己捧浓的。

“我晚上喝浓的睡不着。”她说,“这杯是你的。”

七点半她开始写课件。她把笔记本摊在茶几上,坐的还是那把椅子;我拿了螺丝刀,把604那张凳子腿钉了钉——那张凳子晃了半个月,一直没人管。

“你这凳子什么时候买的。”

“上任租客留下的。”

“她搬走的时候没带走?”

“凳子太重。”

她嘴角动了动,低头接着写。写了一阵她抬起头。

“哥,你过来看这个。”

她把她把屏幕翻过来冲着我,上头是她自己做的表:左边一列是三户的房号,中间是合同到期日,右边是被找过的次数——602一次,604两次,604次卧 一次。

“我数漏了没有。”

“604次卧那一次,是秋天那回。”我说,“今天早上还有一回,他自己组的组长。”

“那就是两次。”她拿笔记上。

“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不是给你记的。”她说,“我是给我自己记的,工作习惯。”

她把屏幕转回去,接着写她的课件。她写东西的时候不说话,笔尖在触控板上一下一下点;我在旁边把凳子腿钉完,又把她那杯凉了的咖啡端去热了一遍。

“哥。”她端着杯子说,“我今天想了一天。”

“你说。”

“他们不急着要你的价。他们要的是每一家自己签字。”

“怎么说?”

“你这一层三户,一个人说一句话,你就在中间挡着。”她说,“他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是把你们一个一个拉到桌子上去谈。谁先坐下来,谁就先签。第一家签完,剩下两家就得重新算——因为到那时候,他们手里的数就不是你这一层的数了,是别人签过的那个数。”

“我拦得住。”

“你拦你这一层的门,拦不住别人家的门。”她说,“我跟你说个实在话:你这条线现在最怕的不是他们上来敲门。是他们拿着第一家的签字回来给你看。”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这么干。”

“我干了六年人事。”她说,“我们裁员的时候不跟一屋子人谈,一个人一个人约。头一个进去的坐二十分钟,出来签了;第二个进去的看见他签了,坐五分钟就签了。”

“那第一家为什么签。”

“因为他是被单独叫进去的。”她说,“一个人坐在桌子前,桌上摊着一张纸,对面两个人看着他,他心里头那杆秤就不是站着的时候那一杆了。”

我没说话。

“我今天跟人打听了一下。”她说,“他们这一片,签了八户。都在哪个院,我没问到。”

“你不用问这个。”

“我不用问,我也得知道。”她说,“你一个人在楼下挡着,我得在你后头知道后头是什么。”

她说完喝了一口咖啡,接着写她的课件。我看着她那半页字,一行一行往下排,行间距一样宽。

上午十点我下楼买菜的时候,公告栏还是空的。

下午四点多我再下去,公告栏前面站了五六个人。

那是一张A3大的纸,红头的,底下压着一个红章。纸的正中间是一张范围图,几条街上画了一道红圈,圈里写着几个楼号;我们这栋在里头。纸的下半页是几行说明,最后一行写着:自公示之日起七日。

老秦站在人堆里,看见我就招手。

“哎,小储。”

“嗯。”

“你们那栋在里头。”他说,“我们那栋也在里头。这回是真的了。”

“嗯。”

“你有什么打算?”

“没打算。”

“没打算好。”他说,“没打算的人不着急。”

他这句话说得跟玩笑一样。我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不多,都是公事话:范围、面积、期限、联系单位,最底下盖着一个我不认识的红章。

围在跟前的那几个人里有两个在拍照,一个举着手机往前凑,拍完翻回去看,又拍一张。

人堆里有个女的回头问我。

“师傅,这上头的红圈是哪个院?”

“我们那栋在里头。”我说。

她一听就急了,说她家前年刚装修完,卫生间那片墙砖还是她自己挑的。旁边有人劝她:拆也不是明天的事,先看看公告怎么写。

“怎么写?”她问。

“上头写着公示期七日。”我说。

她噢了一声,又凑到那张纸跟前去,把最后一个字看了一遍才往后退。

我在那儿站了十来分钟。有人从我背后过去,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也没回头。

十号那天我在自己家里跟一个来买楼的人说过一句话——公告出来以后你再来,从那天起人不许上我这层楼。

今天公告出来了。

我回屋拿手机,把那张纸拍了一张,存进相册里,又把上头那几行抄进收租本:范围、期限、七日。

抄完我把本子合上,坐在那儿抽了半支烟。这楼我住了三年,前两年我把该修的修完,该换的换完,一个一个把三扇门关上,把钥匙收进抽屉。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要靠这么一张纸来决定这门开不开。

晚上九点多,604的门响了。

叶柔出来,护士服穿好了,外面套了那件薄外套,保温杯夹在胳膊底下,头发盘着。她在楼道里站着,我一眼就看出不对——她脸白,眼睛底下那圈青得比平时重。

“哥。”

“你今天脸色不好。”

“我量了。”她说,“三十七度八。”

她说话的时候咳了两声,咳完拿手背在嘴上抹了一下。

她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杯子里那点水是黄的。

“这是什么水?”

“姜糖水。”她说,“我们科老大夫说的,感冒别喝白水,喝这个发汗。你别学我,我这是老毛病,每年入冬都来一回。”

“你这礼拜几个大夜?”

“三个。”她说,“本来两个,缺人,我顶了一个。”

“你们科不是有护士长排班。”

“护士长排班,我自己举的手。”她说,“我最见不得群里有人问,谁能帮我换个班。我一看见就想举手。”

“你别去了。”

“三十七度八算什么。”她说,“我们科的规矩,三十八才叫病。三十七度八叫还能站。”

“你上几个钟头?”

“十二个。”她说,“我今天上大夜,夜里两点有个小手术要备台,我得在。”

她说话的时候鼻音很重,说了两句就自己笑了笑。

“哥,你这人真会瞪人。”她说,“你别瞪我,我不跑,我明天早上八点回来。”

“你回来了先上楼找我。”

“我找你干什么,我又不是烧到四十。”

“你找我,我给你下碗面吃。”

她拿着保温杯往下走,走到三楼半又抬头喊了一句。

“哥,我今天带了一壶水,那个保温杯你不用再修了。”

“我没修。”

“那就是你准备修。”她说,“我记着呢?”

她下楼了。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灭下去,灭到最底下,单元门响了一声。

我回屋把那半支烟抽完了。

叶柔那张班表还贴在604冰箱门上,是她自己写的:大夜,晚十点半出门,早八点回来,白天不敲门。这张纸她今天出门的时候没有撕。

我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楼道里那盏灯灭了,我没跺脚。

第一百四十章 三十九度八

早上我把水烧上了,又关掉。

面我下了半把,搁在案板上;锅里的水烧开了,我又把火拧小。八点过了,九点差十分,九点二十。

九点半楼道里才有脚步声。

我从阳台往下看,是叶柔。她走到单元门口停了一下,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抓着栏杆,一层一层往上挪。她那只保温杯套在手腕上,晃来晃去。

我开门的时候她刚上到五层半。

“哥。”

“你回来了。”

“回来了。”她说,“三十八度六。”

她扶着栏杆站住,喘了两口气,从兜里摸出一板药,抠出两粒,就着保温杯里那点水咽下去。

“什么药?”

“退烧的。”她说,“我们科备的。四小时一片,我算了,我吃到中午就压下去了。”

“你先进来。”

“不进。”她说,“我这一身,进门还得换鞋。我回我那屋躺着。”

“我给你下面。”

“我吃了两口就吐。”

“那你先躺,我给你下去买点粥?”

“哥。”她说,“你别折腾。我一个人扛过多少回,睡一觉就好。”

她回屋里去了。她那扇门关上以后就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只有她厨房那台冰箱嗡嗡地响。

我把案板上那半把面收进碗里,用纸盖上,又端出来放在案板边——她说她吃了两口就吐,我信她。

中午我自己下的面,一边吃一边往阳台上看了三回。604的门底下没有光。

一点多我把她那半壶水又烧开了一遍,灌进暖瓶里。两点多我站在阳台上抽烟,楼下收废品的老头打着铃过去,路口卖煎饼的收摊,收完把那桶水泼在马路上。

三点我进屋拿手机,翻到门锁后台那一页看了看。看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多余——她在自己屋里睡一觉,我盯着那个记录干什么。

三点二十我又看了一遍。没动静。

三点半,我去敲她的门。

敲了四下,没人应。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半分钟,里头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我掏出手机,翻到门锁后台那一页。她最后一条记录是早上九点三十几分,指纹开锁;后头六个钟头没有一条。我在那一页上点了一下开锁,门响了一声,开了。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她自己写的纸,跟她说的一样:大夜,晚十点半出门,早八点回来,白天不敲门。纸角上还添了一行小字:午饭在锅里,别点外卖。

我第一次进604主卧。

这间屋比我想的整齐。窗帘拉着,黑;门后挂着一件洗过的护士服,袖口卷着;墙角立着两个鞋盒,一双白球鞋摆在盒子上头;书桌那头放着一个保温杯、一本值班记录本和一支笔,本子摊着,写到一半。

床头柜上摊着那板药,抠掉了两粒;地上扔着护士服,是往回一甩扔的;

她蜷在床上,被子裹成一条,脸朝着墙。

我走过去叫她两声,她哼了一下,眼睛没睁开。我伸手摸她额头,烫手。

体温计在床头那盒药旁边,我拿起来甩了甩,塞到她耳朵里。

三十九度八。

我拧开她那瓶水,把她扶起来,喊她喝药。她半睁着眼,吃药的时候牙齿磕在杯口上,磕了两下。她自己抬手要接杯子,手一抖,水洒在睡衣上。

“不喝了。”她说。

“你再喝一口。”

“哥……你别管我。”她说,“我科里有药。”

“你科里的药在你耳朵上顶着三十九度八。”我说,“你起来穿衣服。”

她被我扶着坐起来,两条腿垂在床边,脚在地上找拖鞋,找了两下没找着。她把外套接过去,一只胳膊穿进去了,另一只胳膊伸了两回才找着袖子。

“哥。”她说,“我不去医院。”

“你不是医院的人?”

“我是医院的人,可我是站在那边的人。”她说,“我一进去就得跟人打招呼,我这一天一夜谁都不想见。”

“那你先躺下等着。”我说,“我打个电话。”

我打的是120。她在床上听见了,撑着坐起来,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楼道里有门响。604次卧的门开了,陶佳披着工装外套出来,头发翘着,脸上还是一层睡出来的红。她昨天夜里那个夜班,上午刚回来睡下。

“哥,怎么了。”

“叶柔烧起来了,三十九度八。”

“我扶这边。”她说。

“你先把楼道门给我开着,把楼下那家门给推开。”

她趿着鞋就跑下去了,楼梯一层一层响。我蹲下去,把叶柔的两只胳膊拉过来搭在我肩上。

“不行。”她说,“哥,我自己走。”

“你下来。”

“你别背我,我重。”

“你再说,我就把你丢下去。”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比我想的轻。上身是那件薄的棉睡衣,底下是一条睡裤,脚上拖鞋;她贴在我背上,那两团烫的肉一下就压在我后背上,隔着那一层薄布,连那两点都是硬的,我一走一步,它们就在我背上蹭一下。

搞得我心猿意马。

这女人烧到三十九度八,我背着她往下走,我满脑子想的不是她的病。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出息的地方:人家病成这样,我不该想这个。我把她那两条腿往上托了托,让她别往下沉,眼睛盯着台阶。

“哥。”叶柔在我耳朵旁边说。

“嗯。”

“你这背上真稳。”

“你少说话。”

“比我们科那台推车强。”她说,“我们科那台推车,轮子一边一个响,推过去病人都醒了。”

“你留点力气。”

“我留着呢?”她说,“我就是在心里头想一件事——我这一辈子都是推车的人,今天头一回坐车。”

她那两只拖鞋走到四层就掉了一只,拖鞋从她脚上滑下来,在楼梯上磕了两下,滚到平台那儿去了。我没法弯腰去捡。

“哥,鞋。”

“不要了。”

“那双三十八。”她说,“上礼拜淘bao打折买的。”

“回头我给你买。”

“你别买,你不会挑。”她说,“我们科的女的都知道哪家好——你们男的一进去就挑最贵的。”

到三层那盏灯闪了两下,我停了一下脚。

她在我背上说了一句。

“哥,你慢点。你一晃我就要唱《小苹果》了。”

“你唱吧。”

“那不行。”她说,“我一唱,这楼里三家都听得见。”

“听见就听见吧。”

“那明天我们科就知道我被人背下楼了。”她说,“我在科里立的人设就没了。”

“你什么形象?”

“我那个形象是:一瓶水能上十二个钟头、扛得动一百八十斤的病人、跟护士长吵架不吃亏。”她说,“今天我这一倒,前两样全废了。”

我没接她这句,稳稳地往下走。一层一层,声控灯亮起来又灭下去。

到楼下,陶佳已经把单元门推着了,站在门口等着,一只手还扶着门。她见我下来,把叶柔的保温杯往我外套口袋上一挂。

“哥,车我叫了。”她说,“三分钟到。”

“你回去睡。”

“我在楼下等着。”她说,“你把她弄上车我再上去。”

车来了。我把叶柔放在后座上,她往一边歪过去,脑袋磕在车窗上;我把她的头扳回来靠在椅背上,又从兜里掏出她那盒药塞在她手里。

“哥。”陶佳在车窗外面说,“她晚上那班怎么办。”

“我去跟她们说。”

“你跟她们说,让她们早点找人顶。”她说,“我们厂里缺一个人,一条线都得停。医院里缺一个人,别人就得连一个班。”

“行。”

“她那屋的门我给她带上了。”她说,“她一晚上不回来。”

“你回去睡。”

“我回去睡。”她说,“哥,你回来要是晚,别在楼道里跺脚,我一听见就得醒。”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陶佳还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她自己那件没穿好的外套。

急诊这边挂号排了十几个人。

她坐在轮椅上(分诊台的小护士认出来她是本院的人,推了一把椅子出来),一路上跟人点头,点到第三个就不点了,嫌丢人,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装死。

分诊台的护士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六,问了两句,给了她一个号。

抽血的时候她自己把袖子撸上去,把胳膊放在台子上,一只手把拳头攥好。

“左手。”她说。

“什么?”

“扎左手。”她说,“右手我还要写字。”

抽血的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叶老师,你这不是还上着班呢吗?”

“我这是本能。”她说。

血象出来得快。她听见里头报数,自己接了一句:“白细胞这么高,是不是得挂水。”

里头那个大夫隔着电脑看了她一眼:“挂三代头孢。”

“行。”她说,“挂三代的,别上二代的,二代的便宜,我上回挂那个不管用。”

输液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靠墙一排椅子。她挑了最里头的位子,把左手放在扶手上,等小护士来扎针。

那个小护士是刚来的,找血管找了两下,手有点抖。

“你别紧张。”叶柔说,“你越紧张手越抖。你在我胳膊上拍两下,找着了再进。”

小护士拍了两下,扎进去了,一次成。

“行。”叶柔说,“这个路子对。”

“叶老师你真厉害。”

“我干了七年了。”她说,“我这一只手,被扎过四回,扎我的都是我带的。”

针接上去以后她人松下来了,靠在椅背上,眼睛闭了一会儿。我到外头买了一碗小米粥,端回来她喝了两口,说烫,放一放再喝,放凉了就不喝了。

她那瓶水挂到三分之一,人躺得难受,坐起来跟我贫。

“哥,我跟你讲个事。”她说,“我们科上礼拜有个老头,量体温,家属把体温计给他夹在腋下,他夹着就那么睡了。半个钟头以后家属来叫我,我过去一看,体温计还在那夹着呢。”

“半小时了,还准么?”

“准。”她说,“他三十七度二,夹一个钟头也是三十七度二。家属非让我再量一遍,我又量了一遍,还是三十七度二。”

“后来呢?”

“后来他出院的时候给我塞了一袋鸡蛋。”她说,“我没要。我跟他说,你留着自己补补。他说他家有三个鸡窝。”

“你怎么没要?”

“我要了就得还。”她说,“我还得买一盒点心回去,那钱比袋鸡蛋多。我不爱欠人。”

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自己先笑了,笑完又咳,咳完伸手去扶吊瓶的架子。

“哥,你手抬一下。”她说,“我后背痒,你帮我够一下,别碰针。”

我隔着护士服给她挠了两下。她往椅子上一靠,长长出了一口气。

“舒服。”她说,“这比药管用。”

夜里十点多,输液室里的人换了一拨。隔壁床上是个老太太,家属没跟来,一个人躺着,那瓶水快完了。叶柔抬手指了指。

“哥,你去给那边喊一下。”

“你怎么知道快完了。”

“我看的滴速。”她说,“她那瓶一分钟二十八滴,她那瓶是一百毫升的,我算了五分钟。”

我替她喊了护士。老太太回过头来,冲叶柔笑了一下。

“你这姑娘真好。”

“我是干这个的。”叶柔说,“我躺着都看得出来。”

说完这一句她乐了一下,笑完咳了两声,胸口那块一起一伏。

她那瓶水挂到一半,她人清醒了些,开始跟我贫。

“哥,我今天算是把这一层楼的脸丢尽了。”

“丢什么脸。”

“我让你背下来的。”她说,“我一个护士,被人背下楼,这要是让我们护士长看见,她能在科会上讲一个礼拜。”

“你以后能少上两个大夜。”

“上几个大夜我说了不算。”她说,“护士长排班,我在她那张纸上就是一行字。我这两个月为了顶那个门诊岗,什么都答应了。”

她说到这儿,把左手在扶手上动了动,针管跟着晃了一下。

“哥,我今天一直在想。”她说。

“想什么。”

“我想我要是在这屋里烧过去,三天里没人会知道。”

她这句话说得挺轻,跟刚才贫的调子完全不一样。

“我在这城里七年。”她说,“搬过五个地方。我给人家擦身、给人家换药、给人家剪指甲,我给多少人做过这些。上回我急性肠胃炎,我自己挂了三瓶水,早上拔了针就上班。我想一想,我这七年有谁守过我一个晚上。”

“今天有。”

“今天是你碰上的。”她说,“你要不是上午多烧那半壶水,你要是下午没来敲我的门,我都冻硬在那儿了。”

她说完这句,把眼睛闭上了。

“你在科里跟人处得好不好?”

“好。”她说,“我们科的人跟我都好。可人各有各的家。我二十七岁了,在这城里还是一个人,连一只猫都没养。”

她把脸往我这边转过来,眼睛睁开一条缝。

“哥,你救我一命,我怎么报答?”

“以身相许呗。”

她“噗”地笑了一声,笑得针管都抖。她笑完自己愣了半秒,转过脸去看那个吊瓶,耳朵根先红了。

“你别瞎说。”她说。

“你先问的。”

“我那是说着玩。”她说,“我话多,一张嘴就没边。”

她看了一会儿吊瓶,又把脸转回来,两只眼睛看着我,眼睛底下那点红是烧出来的,人却有点绷。

“我敢许。”她说,“你敢要么?”

她那句说得挺小,说完嘴唇抿了一下。

我看了她两秒,没往下接。我把她那只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放到她腿上,别压着针。

“你先把这瓶挂完。”我说。

“你看。”她说完自己也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你不敢。”

“我可没说不敢。”

“那就先挂着。”她说,“我这会儿头晕,不想。”

她说完就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过一会儿又睁开。

“哥。”

“嗯?”

“我这话你别记住。”

“我记得我自己的事。”

“你呀。”她说,“你最烦的就是你什么都不说。”

夜里两点多她的烧退到三十七度九。四点多那瓶挂完,大夫说可以回去,开了三天的药,让她后天来复诊。我去交钱、拿药,回来的时候看见她自己把针眼那块按着,正跟小护士交代什么。

“你回去要多喝水。”小护士说。

“我知道。”她说,“我在这一行干了七年,我知道的比你还多。”

我打了一辆车,把她拉回来了。

从急诊门口出来的时候,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蒸包子那家的白气从笼屉里往上冒,糊住了半条街。她闻到味儿,说自己想吃一个。

“等你退烧。”

“我退了。”她说,“我三十七度九。”

“三十七度九也是烧。”

“哥,我这不叫烧。”她说,“这叫有点热。”

她到底没吃上那个包子,车来了,我把她扶上去。她那盒药我揣在兜里,一共三天的,一天三次;大夫的话我记了两句:后天复诊,多喝水。

天快亮了。她下车的时候自己要下,我扶她,她把我的手拨开。

“我自己走。”她说,“你背我上楼一次就够了。”

她扶着栏杆往上走,一层一停。走到三楼半她歇了一次,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往上走。六层,她走了八分钟。

到她门口她掏钥匙,手还是有点抖,掏了半天插进去,门开了。她一手扶着门框,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哥,我明天上午去一趟科里。”

“你明天还发着烧。”

“我去说一句话。”她说,“门诊那个岗我排了两年了。这一回我去站到护士长跟前,跟她说一句:这个岗我要。”

“你歇两天再说。”

“我不歇。”她说,“我今天在医院躺着的时候想明白了——这城里要留人,得有自己的位置。我要是排上了那个岗,我就不用再上大夜了。”

她说完进了门。门带上了。

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六层楼道那盏灯灭了,我没跺脚。她那扇门里头,冰箱还是那么嗡嗡地响。

第一百四十一章 《第二杯》

礼拜天上午,叶柔来销她的账。

她复诊回来,站在门口把化验单举给我看。

“三十六度五。”她说,“白细胞也下来了。药我再吃一天,大夫说后天不用去了。”

“那就好。”

“哥,我给你报一笔账。”她把手机翻到备忘录,“打车二十八,挂号十四,抽血八十六,挂水三百二,药八十五。一共五百三十三。”

“不用报。”

“要报。”她说,“这钱我得给你。”

“这钱我不收。”

“你不收我睡不着。”她说,“我们科的人都知道我这人这样——谁替我垫过一毛钱,我第二天就得还。”

“那你就记账吧。”

“我记着干什么。”

“记着你请吃饭。”我说,“你不是说这顿你请。”

她愣了一下,跟着就笑了。

“行。”她说,“那就吃饭。我明天夜班,后天白班,我排个日子。”

“你排。”

“你别挑贵的。”她说,“你挑贵的我当天就装病。我这人装病有经验,我在科里一年装三回。”

她说完没走,站在门口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哥,我们科今天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被人背下来的。”她说,“输液室那个小护士就是我们科的,她昨天下夜班回去一说,一早上全知道了。今天我去销假,护士长站在走廊里指着我笑,说叶柔你也有今天。”

“她笑你什么?”

“她笑我上个月还在科会上教育新人,说不许让病人自己下床。”她说,“我今天算是自己撞在她手上了。”

“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护士长你别笑,你要烧到三十九度八,我背你下楼。”她说,“她笑得更响了。”

她自己先乐出声,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笑完拎着保温杯回屋。

下午五点多,我去楼门口接晓萌。

她那趟车晚了一刻钟。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肩上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栗子和一个玻璃罐。

“哥。”她一下车就喊,“咸菜。我妈腌的。”

“你妈的咸菜你怎么拿到了。”

“她上礼拜寄到学校的。”她说,“我留了一罐给你。”

她上楼先去602那边看了一眼。她那盆花摆在阳台上——林晚不在家,这两天是我在浇。晓萌伸手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看完进屋。

晚上她在603写作业。她把书摊在茶几上,一只脚盘在椅子上,嘴里念叨着药名,念错一个就自己拿笔在纸上画一道。她问我叶柔姐好利索了没有,我说好了;她问林晚姐这几天在不在,我说不在,出去讲课了。

那罐咸菜她摆进厨房,摆得很正,摆完手在裤子上抹了两下擦,跟我说这礼拜要考药理——班主任说这次考不过不让实习报名。她把书翻到折角那一页给我看,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她自己划的线。

“我们班主任讲课,讲十分钟底下全趴下。”她说,“602那位姐姐要是给我们讲,我看没人敢趴。”

“你怎么知道。”

“我看她那个本子。”她说,“一栏一栏排的。那不是随手写的。”

她收拾书包的时候,跟我说了学校的事。

“哥,我们学校这学期开始排实习了。”她说,“对口的里头有市医院。”

“什么时候报。”

“下个月报。”她说,“我们班四十个人,市医院那边给了六个名额。班主任说先考试,考完按分往下排。”

“你想去市医院?”

“医院在城东,离这儿两站地。”她说,“我要是去了那儿,那我礼拜六礼拜天回来也方便。”

“那就去考。”

“我怕我抢不着。”她说,“我们班有六个从县里来的,人家从开始就奔着这个名额,书背得比我熟。”

“那就多背两遍。”

“我知道。”她说,“哥,你别跟我说我一定能行。我一听见这句话就慌。”

“我不说。”

“你就说一句:考砸了也能回来吃饭。”

“考砸了也能回来吃饭。”

她听完自己笑了一下,把书塞进包里,拉链一拉到底。

礼拜一早上五点多,她回学校。

我起来给她煮了两个鸡蛋,用纸包着塞进她包里。她穿鞋的时候打了个哈欠,说这礼拜考药理,考完就回来。她拎着包下楼,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亮到最底下灭了。

603次卧的门关上以后,这一层今晚就只剩两扇门有人。

礼拜一晚上八点多,林晚回来了。

我在屋里听见拉杆箱的轮子在楼道里滚,滚到602门口停住。过了十几分钟她才过来敲门——洗完澡了,头发半干,穿着家里那件深色的棉衬衣,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另一只手端着咖啡。

“给你的。”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那边的豆子。你闻闻。”

我把袋子打开,一股熟的豆子味。

她凑过来闻了一下。

“烘得浅。”她说,“他们那边喜欢这么烘,酸一点。我喝着还行,你可能觉得淡。”

“我什么都喝。”

“你这话跟没说一样。”她说,“我这几天在外面,最想喝的就是自己冲的。”

她坐下,把咖啡杯放在膝盖上,开始跟我说她这一趟。

“三天,讲了四场。”她说,“三十几个人坐底下,头两场我照着稿子讲的,第三场我把稿子合上了。”

“合上不怕忘?”

“忘了就停两秒。”她说,“停两秒以后我发现自己没忘,我就知道这一场能讲完了。”

她说到这儿笑了笑,把杯子放下。

“哥,我这一趟有三个问题答不上来。”

“哪三个。”

“第一个,有个人问员工手册上那条转岗需经本人同意,跟异地调岗冲不冲突。”她说,“我答了一半,我说这条得看具体口径。他当场把手册翻出来,指着那一页念给我听。”

“第二呢?”

“第二个问异地社保。”她说,“这个我熟。可他在底下接着问了一句,说你们公司这两年裁过人没有。”

“你怎么答。”

“我说我不能代表公司回答这个问题。”她说,“我说这话的时候脸是热的。”

“你现在还热吗?”

“现在不热了。”她说,“我在飞机上想了一路。我做了六年人事,替公司说过多少回,这个问题我不方便回答。我头一回是自己坐在上头的那个位子上说这句。”

她把那包豆子拿起来,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我下礼拜要出去半个月。”她说。

“去哪儿?”

“三个城市连着跑。”她说,“我这一趟算是试出来了:我站得住。站得住我就敢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看她。

她手上还留着一点出差的样子:指甲剪得短,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印,是长时间握笔压出来的;她说话先给结论,再一条一条给理由,一条都不掺水;她说自己答不上来的那三个问题,说得跟别人家的事一样清楚。她桌上那张表也是这个路子——三户、期限、次数,一栏一栏排下去。

我这辈子跟人见过多少面,谈过多少事,收租收了三年,从楼下的老秦到街道窗口里那个女同志,没有一个人跟她一样——她能把我心里那一团乱的事,用三句话说成三栏,我一看就知道自己站在哪儿。

我心里那句话我没说出来:这一层里,只有她一个人能跟我把一件事说明白。

她端着杯子问了一句。

“叶柔姐好了?”

“好了。”

“她那个岗排上了没有。”

“她说排着呢?”

“排着就是没给。”她说,“她这种人我见过太多了——谁的班都顶,谁的事都接,最后好处落到别人头上。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句我天天在公司里见。”

“她哭不出来。”

“她哭不出来。”她说,“所以我拿她没办法。”

她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没往门口走。

“今天我睡你这儿。”她说。

说到这一句的时候是看着我的,声音一点没变,说完耳朵先红了,红了一边。

“明天我不用早起。”她又说,“你明天也没事。我把换的衣裳带过来了。”

她把茶几上我摊着的东西收了一角——那本收租本、一支笔、半包烟,收得很齐——收完抬起头看我。

我说:“行。”

她先笑了一下,笑完自己又低头把头发拢到后面去。

我过去把她抱住了。

我一只手从她背后绕过去,另一只手从她脖颈往上走,手指头到她耳朵后头那一小块。她一软,整个人往我这边靠过来,两只手搭在我肩上,呼吸一下粗了。

“你每次都摸我这儿。”她说。

“你不喜欢?”

“我没说不喜欢。”她说,“我是说,你一定是故意的。”

我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去。她躺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我,看我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了。她看了两眼,把眼睛闭上,自己抬手把衬衣的扣子解了一半,剩下一半她翻过身去解的——脱到胸口那儿,她还是背对着我。

她背上很白,肩窄,腰上那一圈薄肉在灯光底下看得出来。我把她那件衬衣从肩上褪下去,手从她背后兜到前面去。

“灯。”她说。

“不关,我想看你。”

“你这人。”她说。

我把她放平。

她小腹那一片比上回松了一点,肚子上那道浅浅的纹是坐得太多坐出来的;毛毛修过,两边稀,中间短,底下那两片是浅褐色的,闭得紧,缝口那一条是湿的,亮的,阴蒂那一点从褶子里冒出来一小截,颜色比周围深。我用手指头贴着缝口往两边分开,里面是粉的,水从里头往外沁,一分开就牵出一条细的,挂在两片中间,断在半路上。

她抬手把我眼睛盖住了。

“你别看。”她说。

“我看着。”

她别过脸去,两条腿往中间并了一下,又自己分开了。

我低下头去,舔她。

第一下她绷住了,腰从床上抬起来又落下去,两只手一下抓住床单。我舌头贴着她那两片从下往上走,走到阴蒂那一点上,用舌尖压了一下,再绕着打圈。

“哥……”她说,“你别,那儿不干净。”

我没答,舌头没停。我把她一边的小阴唇含在嘴里,用舌尖挑着往上顶,又舔回到那点上,一下一下地压;她的水出来得很快,嘴角那点咸味也混进来了,滑得我下巴上都是。她一条腿曲起来,膝盖往里头收,脚背绷直,脚趾头一下一下地缩。

“不行,不行。”她说,“你停一下。”

我还是没停。她一只手从床单上挪过来,按在我头上。

她按得不重。她的手先在我头发里抓了一把,抓完又松开,松开又按回来,来回按了三下,她的手就没劲了,搭在我后脑上不动了。

“你……”她说,“你别这么弄。”

她话说到一半就断了。她嗓子里的气一截一截往外走,胸口那一片一起一伏,肚子上那圈肉跟着一抽一抽。她两条腿从分开变成架在我肩上,脚后跟磕在我背上,一下比一下紧。

她两条腿夹了一下我的头,夹完自己又松开。我把舌头压在那一点上不挪,另一只手从她底下伸进去,一根手指头送进去半截,里面那圈肉就一收一收地咬手指头。

她抖了一下。

“你停一下。”她又说了一次,这次说得没什么劲。

她的气开始短,短到我以为她要坐起来。她没坐起来。她把脸埋进枕头,两只手从我脑袋上滑出去,抓回床单上,抓了一大把。

她竟然高潮了。只见她屏住呼吸,一声不出,整个人往上缩,两只手抓死床单;然后里面一阵一阵地绞,绞得没有章法,绞到第三阵上,她绷着的劲松了,长长吐出一口气。她胸口从锁骨到下头红成一片粉。

她吐完那口气,把腿从我肩上放下来,躺在那儿喘。我抬起身看她,她的眼角湿了,睫毛上挂着一点,顺着眼角往鬓角那边走了一小道。

她抬手抹了一下。

“我这眼泪不作数。”她说。

“我知道。”

“我第一次……”她说了一半,自己停住,把话咽回去了。

她坐起来,把我按在床上,自己爬过来。她低头把我那根含进嘴里的时候,头发全垂下来,落到我小腹上;她含得生,牙齿磕了一下,磕完自己“唔”了一声,退出来一点,用舌头在那儿试。

“你别动。”她说,“我今天来还债的,你别抢。”

上回她把我撩起来赶我走了,我记着。她今天记的也是这个。

我躺着没动,让她在我身上吞吐了一会儿。她做了一会儿自己撑不住了,往上爬,跪在我腰两边,一只手撑着我的胸口,另一只手在底下扶着,慢慢往下压。

她往下压到一半停住,眉头皱了一下。

“还是有点……”

“你慢点。”

“我等一下。”她说。

她停在那儿,喘了两口气,又往下压。全进去的时候她两只手都撑在我胸口上,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她开始动。她动得不熟,前两下找不准,第三下找着了,动作才顺起来。

我看着她。白天她坐在桌子那头,一栏一栏往下写,说话先给结论;

这会儿她头发散在脸边上,睫毛是湿的,嘴张着一点,喘气也是断的。我心里把这两个形象,慢慢在我心中重叠。

她坐着,两只手按在我胸前,身子一下一下往下压;她胸那两团跟着动,浅褐色的乳尖硬着,在我眼前一晃一晃。她低头看我,看了两眼就把眼睛闭上了。

我一只手伸上去,到她耳朵后头那一小块上按了一下。

她往上一缩,往上抬了半寸又落回来。

“手别停在那儿。”她说,“那儿是留着给人扎针的,你一碰我明天手就得抖。”

我把手拿开,两只手扣住她的腰,跟着她的节奏往上托。那道实心墙今天特别安静,屋里只有床板的响。

她动到后来腰软了,人往前趴,两只手撑在床头板上。她今天第一次漏出一点声——不是叫,是从喉咙里出来半个字,出来一半她自己就把它咬断了。

我扶着她翻过去,让她趴着,从后面进去。

这一下进得深,她往前一冲,脸贴在枕头上,手撑住床头板。她不出声,气全从鼻子里出来,一下比一下短;我一只手从她肚子底下绕过去压住,她那里一紧,腰塌下去。

我扶着她的胯一下一下往里送,她里面那圈肉裹得又紧又热,进去的时候撑开,出来的时候跟着吸。我抽到一半再往里顶,她喉咙里滚了一声,很快又咽回去了。

她第二次来的时候是趴着来的。她两条胳膊撑不住,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屁股往上翘着,里面绞起来,绞一下松半下,密得没有缝。抖完她也没动,就那么趴着,肩膀一耸一耸地喘。

她喘匀了才说话。

“哥。”

“嗯。”

“今天是安全期。”她说。

她说这句话那会儿,脸还埋在枕头里,声音闷着。

“好。”

她笑了一声,笑完把脸侧过来,侧着半边脸看我。我把她抱起来翻过去,让她仰面躺着,一条腿架到我胳膊上,重新进去。

这一回不快。她里面软下来,改成一下一下往里收,收得慢。她看着我,眼睛不闪;我每顶到底,她就抬手在我下巴上碰一下。

我后腰一紧,开始加速。

“你不要出去。”她说。

我射在里面。她两条腿一下收拢,把我夹住,里面一收一收地咬,咬得我头皮发麻。她绷了几秒,绷完才慢慢松下来,嘴里那口气长长地出来。

她躺着不动。我出来的时候她哼了一声,伸手在肚子上按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一件事。

“你起来。”她说,“我去洗。”

她起来去了卫生间。她进去之前先看了一眼床上那一片,把自己那条衬衣捞起来垫在身子底下,捞完才走。水声响了十几分钟。

我躺在那儿,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这一层里就两扇门有人:602她这间空着,603我这间亮着灯,604那两户都上班去了。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用毛巾包着,身上穿的是我那件旧短袖。她把毛巾叠了,坐在床边喝水——是我白天倒的那一杯,凉了,她一口喝完。

“上回那天晚上,我回去写了一路的课件,写到两点。”她说。

“写完就睡了?”

“写完了躺着没睡着。”她说,“我在床上翻到三点多,起来把窗帘拉上了。第二天讲课的时候我站着打了个哈欠,底下三十个人全看见了。”

“今天呢?”

“今天我不用写课件。”她说,“今天我早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短袖,那件衣服在她身上像一条裙子。她把袖口往上挽了两圈,挽完盘着腿坐到我旁边。

“你睡吧。”她说,“我明天早上六点走。”

“东西放着,回头过来拿。”

“我不放。”她说,“我那把钥匙在你抽屉里,我要用东西就自己来拿。”

她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像是刚听见自己在说什么。

“这句话我怎么说得这么顺。”她说。

“顺就说。”

“嗯。”她说,“顺就说。”

她说完把手里的杯子放下,顺手把桌上那本收租本挪了一下,挪完拉开抽屉想把本子放进去。

她拉开抽屉的时候停了一下。

抽屉里就三样东西:一沓收执,一把旧钥匙,还有她上回给我的那把备用钥匙。两把钥匙并排躺着。

她把那把旧钥匙拿起来看了看。那把钥匙上头没什么记号,齿口磨得发亮,钥匙头上穿过一根旧的红绳。

“这把是哪个门的。”

我说,“一个人走了,留下的。”

她把钥匙在手里翻了两下,放回去,位置摆得跟原来一样。她把抽屉推回去。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响了一声,很轻。

她在我这儿睡了一夜。她睡觉不出声,翻身的次数也不多;后半夜我醒了一回,她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人朝我这边侧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她起来,把换下来的衬衫叠好放回她那个布袋里,把自己那杯水冲干净,把床单掀开看了看。她把头发扎起来,站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

“下礼拜我出去半个月。”她说。

“几个城市?”

“三个。”她说,“最后一站在南边。跑完这一趟,我就算是正式接了这个岗。”

“你去。”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开门回了602。门带上了。

我起来把窗帘拉开。她那扇窗开了一条缝,是她自己开的;桌上那半杯水还在,杯子底下压着那包豆子。

下礼拜她出去半个月。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一句话

礼拜二早上七点多,林晚拉着箱子来敲门。

她今天身上是那件黑外套,头发扎着,手里还是那个不大的包。

“我走了。”她说,“三个事和你交代一下。”

“你说。”

“第一,本子在你抽屉里,谁来找过谁你都记一行,记完不用跟我说,回来看。”

“第二,我那盆花隔三四天半杯水,拎起来轻了才浇,浇完托盘里那点水倒掉。”

“第三,我那把钥匙放在你抽屉里,我不带走。”

“你不带着方便?”

“我半个月在外头,带着它也没用。”她说,“放在你这儿,我回来开门就跟你打招呼。”

“行。”

“还有一句。”她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少抽点烟。”

我把她那个箱子拎下楼。楼门口这会儿不好打车,我们站在路边等了三四分钟,来了一辆,我伸手拦下,把箱子塞进后备箱。

她站在车门边看了我一眼。

“半个月。”她说。

“我记着日子。”

“不用记日子。”她说,“你把我那盆花浇好就行。”

她坐进去,车开走。

我回屋的时候把楼道那扇窗户关上——这两天天凉,那扇窗一直开着透风。走到六层的时候我看了一眼602的门,门口那双鞋还摆着,鞋尖冲着墙。

她一走,这层楼就少了一扇开着的门。

礼拜二傍晚六点多,叶柔来拍我的门。

“哥,下去吃饭。”她在门外喊,“我请,今天不算你钱。”

“别喊别喊。”

“我喊一声省事。”她说,“你要是在屋里装没人,我就站这儿喊到你自己开门。我这人脸皮厚,我们科的人都怕我。”

楼下那家小馆子,她一进门先跟老板娘打招呼——她一个月来两回,老板娘的狗都认得她。

“一个红烧肉,一个青菜,一个炒蛋,两碗米饭。”她把菜单合上拍在桌上,“哥,我先把账给你报清楚:红烧肉三十八,青菜十四,炒蛋二十二,米饭四块。一共七十八,我请。”

“你点这么多。”

“你上回把我从六楼背下来,我这顿就算还了一半。”她说,“你要是推,我这人心里不踏实,我半夜起来给你转账,你别嫌烦。”

“你上回发烧说的话,今天不许再提。”

“行,不提。”她说,“反正我记着。”

她吃得快,一边吃一边给我讲科里的事:说护士长在科会上又拿她被背下楼当例子,讲完还加了一句,以后谁家的病人都得像叶柔这么配合;说今天来了个实习的小护士,给她拔针拔了三次,第三次她自己按着针眼说“行了行了,你歇会儿”。

“我们科那帮新人,现在一个比一个金贵。”她说,“让她们抬个病人,跟抬皇帝一样。”

“那你当年呢?”

“我当年一个人抬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抬完我腰闪了三天。”她说,“我们老护士长就站在门口看我,一句话没说。三天以后她教我一个手法。她说,你这个腰是要用一辈子的,你自己算算。”

吃到一半她拿杯子倒了茶,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你家那个念书的小姑娘。”

“晓萌。”

“我今天在楼道里碰见她了。”叶柔说,“她蹲在五层拐角那儿背书,念药名,念的是氨溴索,她念成氨溴酸,自己念了三遍都不对。我在后头站着听了一会儿,跟她说了一句:是索,不是酸。”

“她什么反应。”

“脸一下红了,站起来叫了我一声姐。”叶柔说,“她说她这礼拜要考试。我说考试归考试,药名念错了以后是要出事的,你回去把头孢那一整串都念顺。”

“她下个月报实习。”

“报哪儿?”

“市医院。”

叶柔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市医院是我们系统的。”她说,“我们科年年带实习生,带教的老师两个,一个是老护士长退下来返聘回去的,那个人难说话,可她带出来的学生手法都对。”

“你能帮上忙?”

“我说不好。”她说,“我能替她问一句:问问今年那边缺不缺人、她们学校里那个名单是怎么往下排的。我先跟你说好,你先别跟她说我——她要是考不上,我这边又没搭上,她心里更别扭。”

“行,我不跟她说。”

“等她考完。”叶柔说,“她自己要是不放心来问我,我再跟她说。你别笑,我这话不是白说的——她要是真能进我们系统,明年我就使唤她给我端茶倒水。”

“你使唤谁倒过水?”

“我使唤过。”她说,“我上回让一个新来的给我带饭,她给我带了一份韭菜盒子,我在值班室吃了半个钟头,整个楼道都是那个味,护士长进门先问我:你们屋谁吃韭菜了。”

说完她没绷住,笑了一声,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笑完把剩下的半碗饭扒完。

“哥,602那位是不是出差了?”她把空碗推开。

“半个月。”

“我就说这两天她门口那盆花没人管。”她说,“你们这层楼要是都住出差的人,那我搬过来得了,我替你看门,一个月你给我减两百。”

“你做梦。”

“做梦也比你那脸色强。”她说,“你今天一天话少。我就是告诉你:你那脸上写得可清楚了。”

她拿着小票去柜台结账,回来把票在桌上按了两下,按平了塞进兜里。

“我回去睡两个钟头,”她说,“夜里十点半还得去科里。你别送我,你一送,明天我们全科都知道我跟你吃饭了。”

礼拜三上午,陶佳去了线长办公室。

(陶佳)

我八点四十到的。他让我十点来,我九点五十就站在门口了。

门里能听见车间那边的机器声,隔着两道墙,闷闷的。我等的时候把兜里那张操作证摸出来看了一眼,摸完又塞回去。

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他那张桌子靠着窗,桌上一个保温杯、一叠报表、一支笔。他看见我就把报表往边上推了推。

“坐。”

“不坐了。”我说,“我说几句就走。”

他笑了一下,把身子往椅背上靠。

“你这是来上班的,还是来谈事的。”

“我来要一句话。”我说,“组长上礼拜说,技术组那个名额撤了,跟成绩没关系。我今天来问您一句:这个名额,是不是真的撤了。”

他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拧上。桌上那叠报表最上头一张印着红字,我扫见了两个字:并线。

“厂里这半年什么样你也看见。”他说,“二组四组并线,指标从上头下来的,不是我能定的。你那个岗,前头是有过,人是有一个,可那个位子要往技术组调,得上面批。批不下来的事,我不能跟你打保票。”

“我不是要保票。”我说,“我就是问撤了没有。”

“撤了。”他说。

“行。”我说,“那我走了。”

“你别急着走。”他说,“我还有话。”

我没走,我也没坐。

“陶佳。”他说,“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他重复了一遍,“你一个人在这边,住那一间屋,挤六层楼,天天上夜班。你老家那套房你自己攒。这些我都知道。”

“我自己攒得动。”

“我知道你攒得动。”他说,“你今天在厂里干,明天还在厂里干。你的事,我在厂里说得上话。你要考虑的不是今天这一天。”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我追你追了一年多。”他说,“这个事你自己知道。”

我没说话。

“我今天跟你说这个,不是趁你难过。”他说,“我是怕你这个年纪把路走窄了。你要是愿意想一想,你回去慢慢想,我不催你。”

“谭哥。”我说,“我今天来要的是那句话。你已经给我了:撤了。我知道了。”

“你别跟我拿这个当挡箭牌。”

“我不挡。”我说,“我说的是实话。别的我不考虑。”

窗户外头有人推车过去,车轱辘压在地上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我伸手把桌上那只杯子拿了起来——那是我的杯子,去年冬天我落在这儿的,我走的时候把它塞进包里。

“这个杯子是我的。”我说,“我拿走了。”

他没吭声。他一直看着我,看到我出门。

出门的时候我把他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说我别把路走窄了。他这句话说得不重,可我心里头堵了一下:他说得对了一半,我确实是路窄。

出了办公室我把两只手插进工装兜里,走了十几步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储澈)

那天下午她没来。晚上八点多,我的门被敲了两下。

她在门口站着,工装没换,手里拎着那个帆布袋子,头发上压着一道印。她没说话,先往屋里看了一眼。

“这会儿就我一个。”我说,“叶柔上夜班,602那位出差,晓萌在学校。”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看你这屋灯亮着。”

“进来吧。”

她换了鞋进来,坐在沙发角上,帆布袋放在脚边。她今天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报事,是坐着。她就那么坐了一会儿,两只手搭在膝上,眼睛看着茶几上那个本子。

“你吃饭了没有?”她问。

“吃了。”

“我中午没吃。”她说,“我今天上午十点从他办公室出来,走到车间里,把手插兜里站了一会儿,后来就上班了。中午吃饭那会儿我不饿。”

我进了厨房,把中午剩的米饭从冰箱里拿出来,打了两个蛋,炒了一碗。

端出来的时候她抬头看我。

“这是什么意思?”

“你先吃。”

“我不吃。”她说,“我不是来吃饭的。”

“你不吃我就倒了。”

她看了我两秒,把碗接过去,用筷子挑了一口,站着没吃的那个劲一下就散了。她吃得很快,吃到一半自己停了,把碗放下。

“哥,我跟你说说今天。”

“你说。”

“我上午十点进去的。”她说,“就他一个人。他让我坐,我没坐。我说我来要一句话,我问他那个名额是不是撤了。他跟我说了一堆厂里的事:并线、指标、批不下来的事他不敢保票。”

“他最后呢?”

“他最后说:撤了。”她说,“我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头先是松了一口气——真的,哥,我先松了一下,因为这事我想了半个月,总算有个准话了。松完我就空了。”

她把碗又端起来,挑了两筷子,这回吃得慢。

“后头他就不说这个了。”她说,“他问我今年多大。我说二十四。他说我一个人在这边,住那一间屋,天天上夜班,老家那套房自己攒,这些他都知道。他说他追我一年多了,让我别把路走窄了。”

“你怎么答。”

“我说别的我不考虑。”她说,“我把他桌上那个杯子拿回来了——我去年冬天落在那儿的。我说这个杯子是我的,我拿走了。他一句话没说,一直看着我到门口。”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哥,我不是怕他。”她说,“他那沓纸我都认得。他去年在我杯底压过一沓纸,一个字不说,那沓纸天天在说话。我那时候就没接。今天我更不能接。”

“你今天手抖了。”

“你怎么知道。”

“你说的。”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摊开又合上。

“我下楼的时候腿是软的。”她说,“我在厂门口站了半个多钟头,走来走去,谁都不想看见。后来我上楼,一层一层地爬,爬到五层我就不想上去了。我在楼道口站着,看见你这屋的灯是亮的。”

“我一直在。”

“我知道你一直在。”她说,“这一层里,能听我说这个话的就你一个。别的我不是不能说,是说了没用——我妈在老家,我跟她说一句,她三天睡不着;我们车间那些姐妹,我要是说出去,明天组长就知道了。”

她把这碗吃完,把碗端到厨房洗了,搁在沥水架上,回来还是坐原来那个角。

“哥,我今天想跟你算一样东西。”

“你算。”

“就两样。”她说,“我这间屋,两千六,到年底。这个数你是房东,你知道。另一样是我的工位:位子撤了,人不够就让我顶夜班,组长还跟我说,你那房子贵了就换个地方住,别硬撑。”

她说到这儿停下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

“我今天中午就是这么想的:房子是房子,工位是工位,一个是我住的地方,一个是我吃饭的地方。可我下午在门口站着的时候,这两样摆在一块儿,我越摆越不对。”

“哪儿不对。”

“它们是一只手掐的。”她说,“我说不下去了。我今天从十点到现在,脑子一直是乱的。”

她坐在那儿没动。屋里安静,冰箱响了一下,又停。她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完自己先开口。

“我不是哭。”她说,“我今天风大,眼睛进东西了。”

“行。”

“你别笑我。”

“我没笑。”

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拎起那个帆布袋。

“我明天再跟你说。”她说,“我今天算不下去。”

“明天再说。”

她走到门口,穿鞋的时候背对着我,忽然又说了一句。

“哥,我今天没让别人看出来。”

“我知道。”

她回屋去了。她那间屋的门带上以后,我听见她把窗帘拉了,拉得很响。

礼拜四中午,陶佳过来了。

她今天早上下的夜班,眼睛底下压着一圈青,头发上那道帽子印还没散。她手里捏着一张折起来的纸,进门先把纸摊在茶几上。

纸上写得密密麻麻,是她在值班室写的:一行是她这半年每个月的存款,一行是老家那套房的地址和首付的数,中间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压着三个字:走不走。

“我昨天夜里写的。”她说,“我们夜班两个钟头巡一次,中间我坐在值班室写这个。写着写着我停住了。”

“停在哪儿。”

“停在横线那儿。”她说,“哥,我昨天说我不敢算,就是这个数——我还剩多少时间。我一个月剩三千三,老家那边差一万一,我得攒三个多月;可三个月以后呢?我手里就多一个证,位子那天他已经给我了,是没有。”

她把纸往我这边推了半寸,推完又收回去。

“你要是我,你走不走。”她说。

“我二十四岁那年,我在厂里站着。”我说,“我没走。”

“为什么?”

“不是因为我聪明。”我说,“是我没地方去。你要问我现在——你要走,我不拦你;你要留,我也不赶你。这两样都轮不到我替你定。”

她看了我一眼,把纸拿回来叠了一下。

“我没让你拦。”她说。

她坐在那儿,把那张纸重新摊开,从兜里摸出一支笔,在横线底下写了一行。

“工位那事,我明天再去找组长问一遍。”她说,“我不问位子,我问班次。他让我顶几个夜班,我就顶几个,顶完了他得按合同给我算钱。”

她又写了一行。

“这间屋我住到年底,一天不差地交租。谁来敲门,我都不接他的话头。”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她停了停,抬头看我。

“明年上半年我再考一个证,考高压那边。”她说,“这个证难,我们厂里考过的三个人,两个考了两回。”

她把笔帽盖上,把纸折起来,塞回兜里。

“哥,你别夸我。”她说,“我这不是有本事,是没钱。有钱的人早搬了。”

“你那间屋,合同到年底。”

“我知道。”

“到年底之前,谁来都是这话。”

她停了两秒没说话,没接这句。她站起来,把那个帆布袋往肩上一提,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哥。”

“嗯。”

“我昨天那碗蛋炒饭,你放了两个蛋。”她说,“我看到了。”

“你连这个都关注。”

“我一个月就那几个数。”她说,“我去年在食堂吃三块钱的盒饭,肉末我数得出来几粒。”

说完她没绷住一下,笑完回屋补觉去了。

下午三点多,我下楼扔垃圾,楼下那户在搬家。

搬家的车停在单元门口,一个人站在车上往下接,一个人往上递。二单元门口堆了一地东西:一张旧沙发靠在墙上,一台冰箱横在楼道口,两个蛇皮袋鼓着,袋子上头压着一口锅。

那家的女人抱着一个纸箱站在门口,箱子里是碗和一把锅铲,锅铲的柄上缠着两圈胶带。她儿子蹲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钥匙扣,钥匙扣上挂着一串钥匙,他一把一把地数。

“你是六楼那个房东吧。”女人先跟我搭话。

“是。”

“我们那家签得早。”她说,“我男人说价钱还行。”

“你们搬哪儿。”

“城南。”她说,“他爸在那边有个门脸。”

她说到这里自己顿了一下,把纸箱往怀里抱了抱。

“我劝你早点。”她说,“我们这一签,隔了半个月,听说价往下走了一点。”

她说完也知道这话不该说,转过身去喊她男人,喊了两声。

老秦站在花坛那边抽烟,看见我就招了一下手。

“哥。”他说,“前天签的字,昨天就开始拉了。他说趁着天不冷,早搬早省一笔租。”

“他儿子在城南?”

“在城南。”他说,“一家子过去挤一挤,省一份房租。”

我把烟摸出来,没点,捏在手里看他们抬那张沙发。沙发很旧,坐垫那一片塌下去一块,抬到台阶那一步的时候前头那个人气不够,我在后头托了一把沙发背。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谢了”。

车装满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那家的女人最后出来,回身把门锁上,钥匙递给中介小王。小王接过去,把那串钥匙塞进兜里,抬头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车开走了。那扇门上一张旧春联还贴着,角被风卷起来一半。

我上楼把本子翻开,在楼下那一页底下添了一行:二单元,前天签,昨天搬,城南。

写完我把笔放下。这一片,第一家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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