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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归家
转眼小月儿周岁了。
柳望舒翻着星萝记下的日子,有些恍惚。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如今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已经长成了白白胖胖的小丫头。那孩子长得快,仿佛昨天还在怀里抱着,今天就能稳稳当当地在地上走了。她穿着柳望舒亲手做的小红袍子,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摇摇晃晃地在帐里走来走去,像一只小羊羔。
嘴里也开始蹦跶一些单音节词。
“阿娜”叫得最顺,饿了叫阿娜,困了叫阿娜,摔了也叫阿娜,拖着长长的尾音,软软糯糯的,能把人的心都叫化了。
“娘亲”却还是绕口。有时候憋半天,憋出一个“娘——”,后面的“亲”就没了下文,只剩下张着小嘴喘气。
阿尔斯兰不知道哪里来的耐心,天天抱着她,一遍一遍地教“娘亲”和“阿塔”。
这日午后,阳光从帐顶的天窗漏进来,暖暖地铺了一地。阿尔斯兰又来了。
他左手揽着柳望舒的腰,让她坐在自己腿上,靠在自己怀里,右手抱着小月儿,让她站在自己膝头。一大一小面对面,正进行着每日的固定课程。
“阿——塔——”阿尔斯兰拖长声音,嘴巴张得大大的,示范给小月儿看。
小月儿眨巴着眼睛看他,学着他的样子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阿——巴——”
“不对不对。”阿尔斯兰摇头,“是阿——塔——”
“阿——哒——”
“塔——”
“啪——”
柳望舒靠在他怀里,听着这一大一小的对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教了半年了,她还是只会叫阿娜。”她抬头看他,“可见她心里只有我这个阿娜。”
阿尔斯兰低头看她,眼里满是笑意:“我心里也只有嫂嫂。”
柳望舒嗔他一眼,轻锤他的肩头。
他就这样抱着她,抱着小月儿,三个人挤在一处。阳光暖暖地照着,小月儿在他膝头蹦跶,柳望舒靠在他胸口,他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满足过。
“阿——塔——”他又试了一次。
小月儿忽然安静下来,撇过头,望向帐门的方向。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看见了什么新奇的东西。她的小嘴动了动,忽然清晰地吐出一个词:“阿塔。”
阿尔斯兰抱着她,亲了亲她的小脸,又侧过头,亲了亲柳望舒的脸。
柳望舒嗔了他一眼,却没躲。
帐内暖意融融,像一幅画。
帐帘被掀开的那一刻,阿尔德看到的便是这天伦之乐的一幕,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喊出“望舒”那两个字。
他在心里念了千百遍的名字,在嘴边滚了无数次的呼唤,就那样梗在喉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看到了什么?
他最心爱的女人,被他最亲近的弟弟抱在怀里。他们的姿势那样亲密,那样自然,像是已经这样过了很久很久。而那个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那孩子穿着红袍子,扎着两个小揪揪,正对着他笑。
那是他们的……女儿吗?
阿尔德站在帐门口,一动不动,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
一年多了。
一年半吧?
他往西那一战,打到了靺鞨的地界。本是乘胜追击,却因为人生地不熟,遭了埋伏。那一战惨烈,他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最后他自己也昏迷过去。
醒来时,周围尸横遍野。
踏云受了惊,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他躺在死人堆里,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为了防止被俘虏,他挑了个和自己身形差不多的战死士兵,换了衣服。然后一路往西,不敢走大路,只敢翻山越岭。
他路过农家,顺了几件寻常衣服换上,在人家窗台上扔下几块碎银作为交换。
他不敢骑马,靺鞨平阔的地盘上,任何骑马的人都会被注意,他怕打草惊蛇。他就那样一步一步走,走过雪灾,走到春天,走进夏天。
终于,他踏回了自己的地盘。
那一刻,他几乎要哭出来。
他忍不住到处寻找野马,做了陷阱,捕捉了一匹。熬了三天三夜,终于把它驯服,然后日夜兼程,往部落赶。
他归家心切。
他想着她。想着她抱着他的样子,想着她唤他名字的声音。
他无数次想过回来的场景。想过她扑进他怀里痛哭,想过她捶着他的胸口骂他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来。
她就是支持他的唯一动力。
他什么都想过。
唯独没有想过这个。
他死了吗?
在所有人眼里,他应该已经死了吧。
一年多没有音讯。尸体找不到,人回不来。谁能一直等一个死人?
他能怪谁?
怪她不等他?可她怎么知道他还活着?怪弟弟继承了一切?可那是草原上千百年的规矩,新汗继承先汗的阏氏,天经地义。
他什么都明白。
可他就是……
他心里像被人塞进了一把干草,堵得慌,又扎得疼。
不是说了会回来吗?
他在心里喊。不是说了等我回来吗?望舒……
他怪不了她,也怪不了阿尔斯兰,他只能怪自己为何不更早一点回来。
归家的欣喜,期盼,燃烧的想念,全都在这一瞬间被浇灭了。
难受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站在帐门口,一动不动。
第五十五章 重逢
两人这才朝帐门口望去。
阿尔德……回来了?!
柳望舒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她就那样站着,看着门口那道身影,看着那张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先是震惊。
他……他不是死了吗?那具尸体,那件衣袍,那柄弯刀——那一切不都说明他已经……
然后是惊喜。
他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他就站在这里,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最后是为难。
柳望舒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阿尔斯兰身上飘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
帐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最后还是阿尔斯兰先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哑,却努力保持着平稳:“哥哥……你回来了!”
他没有说完。
阿尔德看着他,目光复杂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良久,他点了点头。
星萝端来热水,拿来干净的衣服。柳望舒抱着小月儿站在一旁,看着阿尔德褪下那身破旧不堪的袍子,走进屏风后面。
水声哗哗地响着。
柳望舒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月儿,那孩子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往屏风那边张望。她刚才叫了那一声“阿塔”之后,就再也没有出声,像是也被这奇怪的气氛感染了。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
阿尔德从屏风后走出来。
洗去了那一身的风尘和疲惫,他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模样。那张脸依旧俊朗,眉眼依旧深静,只是瘦了些,也黑了些。胡茬刮得干干净净,露出清晰的轮廓。
他还是他,一丝一毫都未改变。
柳望舒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我去端饭。”她匆匆说了一句,把小月儿往阿尔斯兰怀里一塞,掀帘出去了。
帐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阿尔德坐在榻边,阿尔斯兰抱着小月儿站在不远处。小月儿在阿尔斯兰怀里扭了扭,伸着小手往阿尔德那边够,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阿尔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是他的女儿。
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哥哥。”阿尔斯兰先开口。他把小月儿放在榻上,让她自己坐着,然后直起身,看着阿尔德。
阿尔德没有说话。
阿尔斯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哥哥不在的这些日子,”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是我替你照顾着嫂嫂和小月儿。”
阿尔德的目光终于从孩子身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那双深静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复杂,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指责,却比那些都让人难以承受。
“照顾嫂嫂……照顾到榻上去了?”他开口,声音里带着颤音,“照顾我的女儿……便是让她叫你阿塔?”
阿尔斯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哥哥,我……”他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解释。
他完全无法否认。
阿尔德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的弟弟,看着这张和自己如此相似的脸。
他不怪他们。
他知道大家以为自己“死”了。他知道她一个人要挺着肚子撑过那段日子有多难。他知道阿尔斯兰在她身边意味着什么。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份怨言,还是压不下去。
“不必再说了。”阿尔德移开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今日我有些乏了,明日再说这些吧。”
阿尔斯兰站在原地,看着哥哥那张满是倦色的脸,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哥哥好好休息。”他低声说,然后转身,掀帘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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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望舒端着饭菜进来时,帐里只剩阿尔德一个人。
小月儿正趴在榻上,揪着他的袖子玩。他低头宠溺地看着她。
柳望舒把饭菜放在案上,在他身边坐下。
“先吃点东西。”她轻声说,把筷子递给他。
阿尔德接过筷子,却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柳望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
“小月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长得真像你。”
柳望舒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抱起小月儿,两人一起扑进他怀里。
“阿尔德……”她哭着喊他的名字,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阿尔德抱着她们母女俩,手臂收得紧紧的,像怕她们会消失一样。
他的眼眶也湿了。
那些日子,那些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日子,那些无数次以为撑不下去的日子,那些全靠想着她才撑过来的日子——
都值了。
他把脸埋在她发间,眼泪无声地滑落。
小月儿被挤在两人中间,有些莫名其妙地眨着眼睛。她看看阿娜,又看看这个刚见面的“阿塔”,忽然咧开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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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吃了很久。
小月儿被星萝抱走时,还不乐意地哼唧了几声。可星萝从怀里掏出一块奶疙瘩,她就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乖乖跟着出去了。
帐帘落下,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阿尔德从后面抱住她,把脸埋在她后颈里,轻轻吻着。那吻带着小心翼翼,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
柳望舒转过身,看着他。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她曾经日盼夜盼的人。
她的手指抚过他的眉眼,抚过他瘦削的脸颊,抚过他下颌上那些刚刮过的胡茬。那触感扎着她的掌心,微微的刺痒,让她无比安心——这是真的,他真的回来了,不是梦。
阿尔德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吻她的指尖,吻她的指节,吻她的掌心。每一下都那么轻,那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
“望舒。”他终于喊出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望舒……”
柳望舒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撑起身,吻住他。
这个吻起初是轻柔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可渐渐地,压抑了太久的思念像决堤的洪水,将所有的克制都冲垮。她咬着他的唇,他吮着她的舌,两个人的呼吸都重了起来。
他的手探进她衣襟,抚过那些熟悉的曲线。
衣衫一件件褪去,落在榻边,落在脚下,落在那摇曳的烛光里。
她赤裸的身体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往下,滑过颈项,滑过锁骨,滑过那双微微颤动的乳,最后落在那道浅浅的疤痕上。
他立刻明白,那是剖腹取子留下的痕迹。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道疤。指尖沿着那细细的纹路滑过,一下,又一下,像是想透过这道疤,感受那一夜她承受的痛。
“疼吗?”他哑着嗓子问。
柳望舒摇摇头,握住他的手:“早就不疼了。看见你,就什么都不疼了。”
阿尔德俯身,吻住那道疤。
吻很轻,很柔,带着说不尽的心疼和歉疚。他的唇沿着那道疤一寸寸移动,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抚平她受过的苦。
柳望舒的手指穿过他的发,轻轻摩挲着他的头皮。那触感让她心颤,也让他喘息更重。
他终于直起身,分开她的腿。
她身下早已湿润,微微张合着,像是在迎接他的到来。他扶着坚挺,抵住湿软的穴口,慢慢往里推。
“嗯……”
他太久不曾碰过她,才进去一个头,就被紧紧吸住,寸步难行。
他停下来,俯身吻她。吻她的唇,吻她的眉眼,吻她的耳垂,在她耳边说着不成句的话:“放松一点……望舒……我快被你绞泄了……”
柳望舒攀着他的背,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他的吻让她浑身发软,那处的肌肉渐渐松弛了些。
他趁机往里推进。
一寸,又一寸。
那种被撑开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抓紧了他的背。他和阿尔斯兰都很大,每次必须做足了前戏,她足够湿润,才能将他们完全吞下,不然还是会有些吃不消。
“疼?”他停下来,看着她。
柳望舒摇头,把他抱得更紧:“不疼……很舒服……再深一点……”
阿尔德的呼吸一滞。
她不知道这句话对一个憋了一年多的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想射的冲动,慢慢动了起来。
退出一半,再推进去。
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都比之前更深一些,直到最后,他完完全全埋进了她身体里。
那一刻,两人都停了动作。
他埋在她体内,感受着那种久违的、被紧紧包裹的温热。她下身就这样含着他,感受着他填满自己每一寸的空虚。
“望舒……”他哑着嗓子唤她。
“嗯……”她应着,眼眶又湿了。
他动了起来,看着她在他身下喘息,看着她眼底的泪光,看着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动的双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我每天都在想你。”他说,声音随着动作变得断断续续,“走的每一步……都想着你……”
柳望舒被顶得说不出话,只能抱紧他。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重。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顶到那个让她浑身发颤的地方,像是要把自己都给她。
她忍不住叫出声来,婉转娇媚。
阿尔德听着她的声音,动作更快了。
他把她翻过去,从后面进入。这个姿势更深,每一下都像要顶穿她似的。她跪趴在榻上,被他撞得往前耸,手指抓紧了身下的褥子,指节都泛了白。
“阿尔德……阿尔德……”她只能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他俯下身,从后面吻她的背。吻她的肩胛,吻她的脊沟,吻她腰侧那道浅浅的弧线。他的吻和身下的动作一样热烈,像是要把这近两年的思念全都刻进她身体里。
不知换了几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柳望舒终于忍不住了。
那股熟悉的感觉从小腹深处涌起,越来越强烈,越来越难以忍受。她抓紧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肉里,整个人绷成一张弓。
“阿尔德……我要……去了……”
话没说完,那股浪潮就淹没了她。
她在他身下颤抖着,痉挛着,一股热流从身体深处涌出,浇在他那处。那瞬间的绞紧让他也忍不住低吼出声。
他把她抱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她搂着他的脖子,随着他的动作上下起伏,那饱满的双乳在他眼前晃动着,晃得他眼热。
他含住那一点,吮着,咬着,像饥渴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甘泉。
柳望舒被他吸得浑身发软,只能攀着他的肩膀,任他动作。
终于,那股压抑了太久的感觉涌了上来。
他把她压在身下,狠狠顶了几下,然后死死抵在最深处,释放了出来,一股又一股。
她抱着他,感受着那股热流灌进身体深处,心里也像被什么填满了。
两人抱在一起,喘息着,汗湿的皮肤紧紧贴在一起。
今夜,他要了她一遍又一遍。
每一次抽插,都是一句“我想你”。
身体的语言,胜过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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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斯兰回到金帐时,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他坐在那把可汗的位置上,望着帐内空荡荡的四壁,忽然觉得这座他坐了近两年的帐篷,从未像今夜这样冷清。
哥哥回来了,睡进了她的帐篷,会做什么。他知道,他他什么都知道。他们是夫妻,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是天经地义的一对。如果没有那一场意外,如果哥哥没有“死”去,他根本就没有机会靠近她,更别提拥有她。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可正因为拥有过,他才放不开了。
阿尔斯兰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那些日子,那些画面,那些她只属于他的时刻——
如今想来,像一场梦。
帐外传来隐约的风声。他走到帐门边,掀开一角,望向她的帐篷。
那顶帐篷里还亮着灯。
烛火透过毡布,透出朦胧的光晕。他知道那光晕里正在发生什么。他知道哥哥此刻正抱着她,吻着她,要着她。他知道那些本该属于他的温柔,如今都回到了真正的拥有者身边。
他只能站在这里,远远地望着那团光,什么都做不了。
他甚至不能怨。
因为是他理亏。
是他趁虚而入,是她最脆弱的时候陪在她身边,是他一步一步走进她的心里,是他让她点头答应嫁给自己。可那一切,都建立在哥哥“已死”的前提上。
如今哥哥回来了,还活着。
那些日子,那些承诺,那些她答应做他妻子的约定——还算数吗?
阿尔斯兰此刻他的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收紧,疼得他喘不过气。
哥哥是他最亲的人。
可如今,他们中间隔着一个她。
他放不开她。
可他也不能抢。
他凭什么抢?
她是哥哥的,从一开始就是啊。
他只是在她最孤独的时候,陪了她一阵子。只是在她以为永远失去的时候,给了她一点温暖。只是偷来了这一年多,偷来了那些本不该属于他的温柔。
如今正主回来了。
他该退场了。
阿尔斯兰松开帐帘,慢慢走回榻边,颓然坐下。
这一年半。
五百多个日夜。
足够他记住她所有的模样——她笑时的眉眼,她恼时的嗔怪,她睡时的呼吸,她在他身下时那婉转的声音。
足够他把她刻进骨子里,再也拔不出来。
如今他拥有了,便再也放不开了。
可他又不得不放开。不放开,哥哥怎么办呢?
阿尔斯兰闭上眼,把自己摔进榻里。
那张榻太宽了,空荡荡的,没有她的温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远处,那顶帐篷的灯终于熄了。
阿尔斯兰眼眶有些发酸。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说:嫂嫂……至少这一夜,让我在梦里,再拥有你一次吧……
这一夜,有人圆满,有人心碎。
第五十六章 汗位
休整了一天后,有些话还是要摊开在明面上来讲。
第二日午后,阿尔德拉着柳望舒去了金帐。
掀开帐帘时,阿尔斯兰正坐在案前翻看各部送来的文书。那些羊皮卷堆了高高的一摞,他一份份看着,偶尔在上面写几个字,神情专注。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两人并肩走进来,他的目光在两人牵着的手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落在文书上。
“哥哥。”他起身,唤了一声,“……嫂嫂。”
阿尔德点点头,拉着柳望舒在客位上坐下。
三人落座,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阿尔德拿起一份他刚看过的文书,翻了翻。
“治理得不错。”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各部的事都理得清楚,安置也妥当。”
阿尔斯兰垂下眼帘:“平日都是嫂嫂在管,我只是帮衬。”
“嗯,我在位的时候,”阿尔德继续翻着另一份,“也是望舒在管。”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帐内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哥哥不在的日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嫂嫂将部落治理得井井有条。白灾、迁徙、各部的纠纷、互市的往来,都是她一手操持。”
阿尔德翻文书的手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这汗位是谁坐着,倒也没什么分别。”
他抬起头,看向弟弟。深静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欣慰,骄傲,还夹杂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的女人,他的部落,被他的弟弟这样夸赞。
他该高兴的。
可他也听出了那话里藏着的另一层意思:你不在的日子,我们过得很好。
阿尔德放下手里的文书。
“阿尔斯。”他开口,决定不再绕弯子。
阿尔斯兰看着他。
“我回来了。”阿尔德一字一顿,“有些事,该有个说法。”
帐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柳望舒坐在一旁,手指微微攥紧了衣袖。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阿尔斯兰也知道。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良久,阿尔斯兰道:“哥哥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阿尔德点点头。
“若我死了,你继位,这事毫无异议,“他顿了顿,“但如今我回来了……这汗位,该归谁?”
这话问得直接,一针见血。
阿尔斯兰沉默片刻,开口时声音很稳:“哥哥觉得呢?”
“应该归还给我。”阿尔德没有犹豫。
阿尔斯兰看着他,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翻涌。
“哥哥,”他说,“你觉得应该归还,是因为你如今回来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在你失踪的日子里,部落群龙无首,都经历了什么?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阿尔德没有说话。
“白灾。”阿尔斯兰继续道,“各部头人的更迭,边境的摩擦,互市的维持,还有那些随时可能爆发的冲突。嫂嫂在前面撑着,我在后面跑着,我们一步都不敢错。”
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如今一切都稳了。各部的头人认我,长老们服我,牧民们信我。哥哥,你突然回来,说要拿回汗位……那我做的一切,算什么?”
阿尔德看着他,目光深沉。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可你有没有想过,汗位不是儿戏。我从未退位,也从未让贤。我死了,你继位,那是不得已。如今我活着回来了,按规矩,这汗位就该还给我。”
“规矩?”阿尔斯兰的声音微微扬起,“哥哥,草原上什么时候有规矩了?当初颉利发是长子,可他不配坐这个位置,所以我们将他杀了,这本就不合规矩。如今哥哥倒用规矩来压我?”
阿尔德的脸色变了一瞬。
“那是他该死。”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他做的那些事,你比我清楚。”
“我知道。”阿尔斯兰点头,“可是哥哥,我做了什么你又清楚吗?我这一年,兢兢业业,不敢有一日懈怠。部落没有乱,人心没有散,我自认对得起这把椅子。你现在要拿回去,凭什么呢?”
两人对峙着,帐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柳望舒坐在一旁,看着他们。
两张相似的脸,两双相似的眼睛,此刻都盛满了复杂的东西。
他们争的,真的是汗位吗?还是汗位能带来的,能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的机会?
阿尔德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阿尔斯,我不想与你争辩。这汗位,本就是我的。我回来了,你该还我。还是说……阿尔斯……”他目光转向身旁的柳望舒。
阿尔斯兰的目光微微一凝。
阿尔德继续道:“你要的是坐上那把椅子之后,能光明正大拥有的人?”
这话问得太直白了。
直白到让帐内的空气凝固了。
阿尔斯兰没有回答。
他看着哥哥,目光里有太多复杂和沉重的东西,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了下去:“那哥哥你呢……你要的是什么?”
阿尔德没有回避。
“我要的,”他一字一顿,“和你一样。”
说完两人同时看向柳望舒。
“望舒,依你之见,”阿尔德攥着柳望舒的手,眼神期盼,“该归谁?”
两人同时看向柳望舒,想知道她究竟希望谁登汗位,或者说……想问她到底选谁。
汗位也好,你也罢,都由你来选择。
柳望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两双眼睛,两张相似的脸,两个同样深爱着她的男人,就这样看着她,等她的答案。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解不开的麻。
她爱阿尔德,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可他真的回来了后,她却发现自己对阿尔斯兰,也放不下了。
那些日子,那些陪伴,那些温柔的瞬间,都是真心实意的。
她该怎么办?她该选谁?
“我……”她的声音有些抖,避开了直接回答,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事……我不能做主,要找长老们商量。汗位不是私产,不是说还就还的。长老们怎么看,各部头人怎么看,牧民们怎么看,都需要考虑在内的。”
阿尔德看着她,目光里有受伤,也有理解。
为什么……望舒并不能坚定地选择他呢?难道他不在的这些日子,真的有什么改变了吗……
而阿尔斯兰看着她,目光里有期待,也有忐忑。
他知道只要嫂嫂没有第一时间选择哥哥,就说明自己还是在她心里有分量的。但他并不知道这个分量有多重……
帐内又陷入沉默。
第五十七章 比试
六位长老坐在金帐里,面面相觑。
这种事,在草原上还是头一遭。二王子“死而复生”,五王子继位后该把位子让出来吗?让吧,五王子这两年干得不错;不让吧,二王子在时也治理有方。
大长老叹了口气,看向柳望舒。
“夫人,”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解,“您有法子吗?”
柳望舒坐在一旁,怀里抱着小月儿。那孩子正在啃一块奶疙瘩,对帐内的凝重气氛浑然不觉。
她沉默片刻,开口:“三场比试。”
众人看向她。
“脑力,武力,威望。”她一字一顿,“三局两胜。谁赢了,谁坐那把椅子。”
帐内静了一瞬。
长老们低声议论了几句,大长老点点头:“这法子公平。就按夫人说的办。”
————————————
第一场,脑力比拼。
比的是政治决策。长老们出了一个棘手的题目——两部争水,各不相让,如何解决?
阿尔德和阿尔斯兰分坐两侧,各自在羊皮纸上写下对策。
阿尔德写得很快,寥寥数行,条理清晰。他提出在上游筑个小坝,分时段放水;两部各派代表组成共管会,按人口和牲畜数量分配用水;若有违规,罚牛羊充公。
阿尔斯兰写得慢一些。他的法子更细致——先让人调查两部的实际用水量,再根据草场面积和牲畜头数制定配额;他还提出在旱季时由部落统一调配,避免争抢;甚至想到了在河谷里开凿蓄水池,以备不时之需。
长老们传看着两份对策,低声议论。
大长老抬起头,看向众人:“二王子的法子老辣,直击要害。五王子的法子周全,虑及长远。若论解决眼前争端,二王子更胜一筹;若论长治久安,五王子想得更细。”
他顿了顿:“但题目问的是‘如何解决’,而非‘如何长治’。所以这一场——”
他看向阿尔德。
“二王子胜。”
阿尔德嘴角微微扬起,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柳望舒脸上。
她看见他眼底那一丝笑,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他还是那个二十几岁的年纪,在赢了骑射时,也是这样看着她,风光得意,意气风发。
阿尔斯兰坐在一旁,看着他们隔空对视,手指慢慢攥紧了羊皮纸的边角。
第二场,武力比拼。
比的是身体素质。
场地中央清出一块空地,厚厚的毡毯被卷起,露出下面夯实的地面。两柄弯刀被呈上来,一模一样的制式,刀刃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阿尔德接过刀,握在手里掂了掂,刀锋一转,划出一道弧线。那是他用了十几年的刀法,熟得不能再熟。
阿尔斯兰也接过刀,手腕翻转,刀尖点地,行了个草原的礼。
两人在场中对峙。
一个沉稳如山,一个锋芒毕露。
大长老举起手,往下一落:“开始!”
阿尔斯兰率先出手。
他的刀快得像草原上的风,一刀接一刀,连绵不绝。每一刀都朝着阿尔德的要害招呼,却又不真的下死手,是试探,也是挑衅。
阿尔德侧身避过,刀锋横拦,将他的攻势一一化解。他的动作不如阿尔斯兰快,却稳得吓人,每一刀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刀光闪烁,金铁交鸣。
围观的众人屏住呼吸,眼睛都不敢眨。
阿尔斯兰越攻越急,额角渗出细汗。他的刀法本就是哥哥教的,每一招每一式哥哥都了如指掌。他攻得快,哥哥防得稳;他变招,哥哥就拆招。
打了约莫一刻钟,阿尔斯兰忽然变势。
他虚晃一刀,引得阿尔德横刀来挡,随即手腕一转,刀锋顺着阿尔德的刀刃滑下去,直削他的手腕。
阿尔德收刀回撤,堪堪避过。可就在这一瞬间,阿尔斯兰的刀已经变向,从下往上撩起——
一缕发丝被削落,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阿尔德后退一步,抬手摸了摸脸侧。正是他被削落发丝的地方。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阿尔斯兰收刀,站在场中,胸膛微微起伏。他看着哥哥,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哥哥,”他说,声音还有些喘,却压不住那一丝得意,“你输了。”
阿尔德低头看着那缕落在地上的发丝,又抬头看向弟弟。
他忽然笑了。
“好刀法。”阿尔德说,把刀扔给一旁的侍卫,“这一场,你赢了。”
柳望舒担忧地看着阿尔德,她知道他长途跋涉这么久,身体并未完全恢复。
这场比试,对他来说其实不公平。
第三场,威望比拼。
比的是人心所向。
部落里的每一个成年人都可以投票,用用羊骨磨成的圆润小块,代表一票。愿意投给谁的,就把骨头放进谁面前的皮囊里。
长老们坐在高台上,面前各放着一个大皮囊。长老的一票,等于平民的十票。
太阳从正午走到偏西,人们排着队,依次上前投出自己手里的骨头。
阿尔德面前的皮囊渐渐鼓了起来。
阿尔斯兰面前的皮囊也在鼓。
两人坐在场中,谁都没有说话。他们的目光偶尔相遇,又迅速移开。
柳望舒抱着小月儿,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两个皮囊一点一点被填满。
小月儿在她怀里扭来扭去,指着场中的两个人,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她还太小,不懂这是在做什么,只觉得热闹。
日头西斜时,大长老站起身,走到两个皮囊前,亲自清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大长老数了很久,终于直起身。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释然。
“平票。”他说。
帐内哗然。
“怎么会平票?”
“数错了吧?”
“再数一遍!”
大长老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数了三遍。”他说,“二王子的票,与五王子的票,一模一样。”
他看向其余五位长老,又看向场中的兄弟俩,最后看向人群中的柳望舒。
“这……”
他犯了难。
平票该如何?没人知道。
柳望舒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幕。
她慢慢站起身。
小月儿在她怀里扭了扭,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安静下来。
柳望舒把小月儿交给身边的星萝,一步一步,走向场中。
她的脚步很稳,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她。
她在两人面前站定,抬起头,看向那六位长老。
“我的票,”她说,“还没有给。”
长老们愣住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大长老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夫人,”他说,“您……要投给谁?”
柳望舒没有回答,手里紧紧捏着那块羊骨小块。
她转过身,看向阿尔德。
又看向阿尔斯兰。
两双眼睛看着她,都等着她的答案。
第五十八章 分界
柳望舒拿着那枚羊骨小块,却没有投向任何一个布袋。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这一票,”她说,“我不投给任何人。”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大长老皱起眉头:“夫人,这是何意?”
柳望舒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过身,看向那六位长老,看向围坐在四周的部众,最后看向那两兄弟。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她说,“如今咱们阿史那部,有多大?”
众人愣住了。
阿尔德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柳望舒继续道:“从东边的靺鞨边界,到西边的金山脚下,从北边的斡难河,到南边的云州边境。这片草原,有多大?”
她顿了顿,自问自答:“快赶上大唐的国土了。”
帐内静了下来。
“大唐为什么器重咱们?”柳望舒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因为他们需要咱们制约其他部落。同样的,回纥、契丹、铁勒、拔悉密……那些年,哪一部不是靠着大唐的支持才没被咱们吞并?”
她看向阿尔德:“阿尔德当年继位时,大唐派兵相助,帮咱们平了颉利发,也帮咱们震慑了四方。”
她又看向阿尔斯兰:“去年白灾,云州的粮草能及时送到,是因为大唐还愿意帮咱们。可他们为什么愿意?”
阿尔斯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柳望舒说出了答案:“因为那时候,突厥还不够大。”
帐内静得能听见风声。
“可如今,”她继续道,“咱们阿史那部,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已经快赶上大唐的疆域了。你们想想,换做你们是大唐的皇帝,看着身边冒出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部落,心里会怎么想?”
没有人回答。
“他会怕。”柳望舒一字一顿,“怕咱们造反,怕咱们做大,怕咱们有一天掉过头去打他。他一旦怕了,就会扶持别的部落,回纥、契丹、铁勒、吐蕃……给他们兵器,给他们粮草,让他们来制衡咱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云州的兵马可以为我们所用……也可以将我们踏为平地。”
她顿了顿:“到那时候,咱们的日子,还能像现在这样安稳吗?”
大长老的脸色变了。
其他几位长老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柳望舒转过身,看向阿尔德和阿尔斯兰。
“如今部落里出了两位能人,”她说,“支持者平分秋色。这是难处,可也是机会。”
她走到那张铺着羊皮地图的案前,手指落在金山的位置。
“以金山为界,”她说,“一分为二。”
帐内哗然。
“西边归阿尔德,”柳望舒的手指划过山脉东侧,“东边归阿尔斯。你们各自治理,各自统辖,各自向大唐称臣。”
她抬起头,看向众人:“这样,突厥还是突厥,可东西两块加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部落。大唐不会忌惮,因为你们分成了两部;可你们也不会真的分裂,因为你们本就是兄弟。”
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大长老最先回过神来。他看向其他几位长老,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这样既解了汗位之争的小局,又解了让大唐担忧的大局。
“夫人说得有理。”大长老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些年,咱们几个老东西,早就对夫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今日这一番话,更是让我们开了眼。”
其他几位长老纷纷点头。
阿尔德看着柳望舒,目光里有是骄傲和赞赏。这个女人,从十六岁来到草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护着的小姑娘了。
阿尔斯兰也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敬佩和依恋。她总能想到他们想不到的。她总能做到他们做不到的。
这就是他们爱着的人。
————————————
分界的仪式定在三日后。
那一日,天朗气清,阳光普照。三人骑马并辔,登上金山之巅。
山很高,风很大。站在最高处,能看见山脉向两边延伸,西边是阿尔德将要统辖的土地,东边是阿尔斯兰将要治理的疆域。山峦起伏,连绵不绝,像一只巨鸟展开的双翼。
柳望舒勒住马,看着眼前这一幕。
阿尔德在她右边,阿尔斯兰在她左边。三匹马并排站着,风吹起他们的衣袍和发丝。
她开口,声音被风送出去,飘得很远:“此山为脊,你们便是它的两翼。”
阿尔德侧过头,看着她。
阿尔斯兰也侧过头,看着她。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来,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山巅的岩石上,融成一片。
从此,金山既是分界,也是连接。
————————————
消息传到长安时,大唐皇帝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他看完那份奏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这个阿依夫人……”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赞赏和感慨,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佩服。
这个阿依夫人,比他想的更出色。
他原以为突厥壮大之后必成祸患,还在琢磨着该扶持哪个部落来制衡他们。没想到她自己就把问题解决了,一分为二,各不相统,又互为兄弟。
这样的突厥,再也不会成为大唐的威胁。
“传朕旨意,”他转身对身边的太监道,“就说……朕这个天可汗,封阿尔德为东突厥大可汗,阿尔斯兰为西突厥小可汗。赐金银印两枚,永为大唐藩属。”
顿了顿,又补充道:“再给阿依夫人送一份厚礼。就说……朕很满意。”
————————————
草原上,新的旗帜立了起来。
西突厥的旗帜是金狼头,在阳光下金光闪闪。东突厥的旗帜是银狼头,在月光下银辉熠熠。同源而异色,同根而异枝。
大可汗与小可汗的名号定下来了。可部落里的人都知道,这只是名头上的区别。分家并不分帐,大家还是在一起过,只是多了一顶银色的帐篷立在金帐旁边。
东边的事,哥哥管。西边的事,弟弟管。
可大事上,他们还是会去问柳望舒的意见。
她依旧是整个部落的主心骨。
第五十九章 共妻
汗位之争看似解了,可新的难题又冒了出来。
柳望舒本以为,分界之后便能清静几日。东西两部各立旗帜,阿尔德住金帐,阿尔斯兰住银帐,各管各的事,各睡各的觉。
多好的安排。
可她忘了,这俩人本质上争的不是汗位,是她。
分界后的第一夜,阿尔德派人来请她去金帐。
她没去。
分界后的第二夜,阿尔斯兰派人来请她去银帐。
她也没去。
分界后的第三夜,两人都亲自来了。
柳望舒看着站在帐外的那两道身影,一个沉稳如山,一个灼热如火,两张相似的脸上写着同样的渴望。她叹了口气,把两人都挡在了门外。
“往后,”她说,“我哪个帐篷都不去。你们没有我的允许也谁都不许进来。”
阿尔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无奈:“望舒……”
“嫂嫂……”阿尔斯兰也有些不解。
柳望舒懒得理他们,直接把帐帘放了下来。
从那以后,她便过起了独居的日子。白日里该议事议事,该处理事务处理事务,可一到夜里,她便把自己关在帐篷里,谁也不见。
星萝抱着小月儿进进出出,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模样,忍不住偷笑。
“小姐,您这是要当姑子去?”
柳望舒瞪她一眼:“你这丫头胡说什么。”
星萝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柳望舒其实也想他们。
想阿尔德沉稳的怀抱,想他吻她时那种踏实的安全感。也想阿尔斯兰热烈的眼神,想他抱着她时那种的炽热。
但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以后小月儿越来越大后,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小月儿现在已经是不管见到阿尔德还是阿尔斯兰都叫“阿塔”了,很让她头疼。
可她没想到,最先受不了的不是那两兄弟,而是长老们。
————————————
那日午后,六位长老联袂而来,邀她进了议事帐。
柳望舒看着这一排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大长老坐下后,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夫人,我们几个老东西琢磨了几日,有些话,不得不跟您说。”
柳望舒点点头:“长老请讲。”
大长老看了其他几位一眼,清了清嗓子。
“夫人,您这东西两部的法子,确实是高招。大可汗和小可汗都是明事理的人,咱们部落没有内乱,大唐那边也满意。这些……都是您的功劳。”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是夫人,您想过没有,这一代倒是亲如兄弟,下一代呢?再下一代呢?”
柳望舒的手指微微收紧。
大长老继续道:“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四代嘴藐藐。如今两位可汗是亲兄弟,自然心往一处想。可他们的儿子呢?孙子呢?东边的银狼头,西边的金狼头,日子久了,难保不会生出二心的小狼崽子们。”
二长老在旁边接话:“到时候,咱们好不容易统一的部落,又得散成一盘沙。”
三长老点头:“说不定还会打起来。亲兄弟都差点争成那样,何况隔了几代的堂兄弟?”
柳望舒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长老们说得对。
她只想到了眼前,只想到了解决兄弟二人的纷争,却没有想到往后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事。
“那依长老们的意思是……”她试探着问。
大长老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夫人,”他说,“吐蕃那边有一种习俗,或许能解这个困局。”
柳望舒侧耳倾听。
“兄弟共妻。”大长老一字一顿。
帐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柳望舒愣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二长老解释道:“就是两位可汗娶同一位妻子。婚后生的孩子,不分你我,都是两部共同的继承人。将来从这些孩子里挑最优秀的两个儿子,一个继承东边,一个继承西边。”
三长老补充道:“每一代都如此反复,世代皆为兄弟共妻。这样东西两部就永远血脉相连,永远是一家人,再也不会分开。”
柳望舒的脑子嗡嗡的。
兄弟共妻?
她一个人,嫁给他们两个?
“夫人,”大长老看着她,目光恳切,“我们也知道,这话说出来有些唐突。可这是能让两部永世合一的最好法子。”
他顿了顿,又道:“不瞒夫人,我们几个老东西已经先问过两位可汗了。”
柳望舒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们怎么说?”
大长老和几位长老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
“两位可汗……”大长老斟酌着用词,“都点头同意了。”
柳望舒愣住了。
都同意了?
阿尔斯兰同意了?阿尔德也同意了?
她想起那两张脸,想起他们争她时的模样,想起阿尔德那沉稳却执着的眼神,想起阿尔斯兰那炽热得烫人的目光。
他们……居然愿意分享她?
“不过,”大长老补充道,“两位可汗说了,这事得您点头才行。您若不愿意,他们也勉强不了。”
其他几位长老纷纷点头。
柳望舒沉默了很久。
她放不下阿尔德。那是她的第一个真切爱过的男人。
她也放不下阿尔斯兰,那是在她最绝望时陪在她身边的人。
她谁都不想失去。
可她能两个都要吗?
柳望舒抬起头,看向那几位长老。
“我……”她的声音有些哑,“我要单独和两位可汗谈。”
大长老点点头,站起身。
“应该的。夫人考虑好了,随时告诉我们几个。”
他带着其他几位长老,鱼贯而出。
帐帘落下,帐内只剩下柳望舒一个人。
她坐在那里,望着那轻轻晃动的帐帘,心里乱成一团麻。
兄弟共妻?
嫁给兄弟两个。
从此不分彼此,世代如此。
两个都要……
她真的可以……两个都要吗?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3_01 15:53:21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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